萧嫔传

萧嫔传连载中

萧嫔传

标签:历史,历史,初夜来源:奇热作者:夜妖娆主角:

主人公叫萧嫔传的小说叫《萧嫔传》,它的作者是夜妖娆最新写的一本历史类型的小说,情节引人入胜,非常推荐。主要讲的是:劝戒杨素,不要喜怒形于色。不过,杨素是个不拘小节的人,加上这些年的运道亨通,更加放开手脚,不避人嫌。杨素忙着一迭声命人传酒食,这个高大雄壮的人,半天没吃东西,方才还不觉得饿,现在可是再也耐不住了。...

精彩章节试读:

这里,有着他们几个快乐的记忆。

他和玉楼不约而同定期派仆人过来打扫收拾,把这里的一切都维持原状。凤启每逢情绪低落,玉楼每次和蓉欢吵嘴,或者生意上遇到困难,他们就会来这里,走一走,坐一坐,喝一杯茶,然后,再重新回到现实里去。

凤启最近也迷上了素心家里的那些书籍。

他每次去都取一本会家看,尤其是素心涂鸦做过点评的书,他一遍一遍地细读,墨家的兼容博爱,平等自由,尊天地敬鬼神,和对建立新的社会架构的渴望。

还有,兵家的各种兵法,道家的无为,各个朝代的兴衰风云录

每读一本,他都惊觉自己仿佛走进了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里,他越来越了解她,认同她的观点。

此刻,他坐在素心家的院子里,坐在浓密的树荫下,专心读书,心中一片清明。

啪!一下,一块小石头从外面越墙而入,落在泥地上。

凤启懒得理会,继续埋头看书。

一阵簌簌的声响,似乎有人在翻墙跳进来。接着,居然听到一个女子的轻笑声:嘿!你在这里干什么?

凤启抬起眼,看到一个风姿绰绰的女郎,浓眉大眼,身穿白底蓝花的长裙,俏生生地立在灿烂的阳光下,笑眯眯地对着自己说话。

他收回目光,保持沉默。

那女郎被他无视,低头擦擦鼻子,俯身看看他手里的书卷,笑道:呵呵!原来是个书呆子!一本《周易》就把你看傻了。

凤启心中不快,收起书卷,冷冷道:出去。

女郎直起身子,扁扁嘴:这里又不是你的地方,你凶什么凶!

此间的主人,就坐在这里,请你出去。

女郎大眼睛往他身上一溜:主人?我看不象。

凤启站起来,面露寒霜:这里不欢迎任何人,走。

他的冷面功夫早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,通常他一拉下脸,别说女人,男人都要退避三尺。

没想到这女郎上前一步,得意洋洋地说:赶我走?我走了你可别后悔!

凤启负手而立,随时准备赶人。

女郎伸出一根指头:这里荒无人烟,整一间鬼屋她看到对方面色发青,伸伸舌头,笑:若无要事,你请我,我都不来!哼!

说!

这里的主人,让我来的!她神秘一笑。

凤启眼里精光凝聚:你说什么?!

女郎开始左顾右盼,嘴里念念有词:姐姐果然是个奇人难怪啊,难怪,要不然怎会有个书呆子,甘心为姐姐守着

凤启气血倒流:你是?

这日,凤启破天荒把这个自称姓张名纤纤的女郎带回了陈家庄园。

因为她说自己是素心委托来看望他和踢踢的。尽管凤启心存疑窦,以素心的性子,不大象会做出这等冒险的事

凤启起初沉住气,面不改色,也不搭话,由得她在那里漫无边际地不住在说。

张纤纤言语间和素心的熟络,和她闲闲地提起他们的旧事,就象一阵和风,渐渐吹开他的心窗

凤启仔细打量她,最后决定,无论她是何来历,就凭她能说出那些话,也该带她回去,好好静观其变。

一个沉在思念之湖湖底的人,倘若得到机会,可以舒缓思念之痛,他是无法拒绝那诱惑的。

哪怕这机会,也许会是致命的一击!

公元六零二年,大隋国的首都,大兴城。

中秋刚过,秋高气爽,瓜果飘香的季节。

蜀王杨秀居然还没有到达京城。

杨坚多次想下诏催促,独孤皇后一再劝阻,说杨秀的性子急,不要逼虎跳墙,等他想通了,自然就好。

杨广经过这十多天的筹备,把京中和蜀王交情深的皇族权臣,以及其余有可能作乱的势力,都掌控在严密的监视之下。

手头的兵力一再调整,各种应变措施一再完善。

看起来似乎没有漏洞了。

十八日深夜,宫里派来的内使,敲响了太子东宫的大门。

独孤皇后病情急转直下,群医束手无策。她觉得自己熬不过这关了,渴望见儿孙一面,皇帝忙派出人去,半夜召杨广带妻儿进宫。

杨广带着妻子儿子急急忙忙赶到永安宫。

平日里富贵祥和的永安宫,今晚悲伤弥漫,气氛压抑。

殿里御医宫女宦官跪了一地,鸦雀无声。杨坚坐在独孤皇后的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妻子腊黄的脸,哆嗦着唇,说不出话。

杨广急步迈过去,噗一声跪倒在母亲的床前,低声道:母后!阿磨来了!

独孤皇后奋力想把手伸过去,颤抖着,断断续续道:阿磨阿磨

杨广忙抓紧母亲的手,鼻子发酸应道:母后,儿臣在

他身后的萧妃在偷偷抹泪,杨昭低声抽泣。

皇后依依不舍的目光在他们一家子的身上,缓缓扫过,忽然颤声道:至尊阿磨我就,要,要见到俊儿了

杨坚一串眼泪滑下面颊,哽咽:不许说这样的话,不要走四十多年的夫妻情深,如今面临生离死别,杨坚心中的难过,不是言辞可以形容的。

皇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用冰冷的手,拽紧杨坚父子二人的手,拼命说出那几句话:至尊,答应我不,不要,伤害我们的儿子。阿磨阿,磨,保你的,你的兄弟周全
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她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,这个在政治斗争中活了一辈子的女人,已经可以预见到,她那几个出色的儿子,将会在王权的争夺中,被辗得粉身碎骨!

杨坚泪流满面,他不能给妻子任何许诺!

无论是谁,只要威胁到他的皇位,都不能轻易放过!否则,如何统御天下?!如果杨秀果真造反,他不可能任之由之啊!一旦兵戎相见,就是你死我活的下场

杨广感到母亲的手逐渐变得僵硬,呜咽着,点头:母后阿磨尽力而为

你你发誓!她颤声道。

杨坚涕泪交零,哀恸难言,只是不自觉地轻轻摇头:这个风雨同舟了一辈子的妻子啊

杨广握紧母亲的手,顾不上去擦脸上横流的热泪:母后,阿磨起誓!阿磨起誓!定保兄弟们周全!

独孤皇后嗯一下,稍觉宽慰,然后极力牵动嘴角,眼巴巴地望着杨坚,等待丈夫的表态

杨坚叹口气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就看到妻子眼神涣散,身子往下坠,无声无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他的母亲,独孤皇后,是个睿智精明的女人,心胸宽广,仁爱俭朴,不好华丽,明事理识大体,从而赢得了丈夫杨坚一生的敬爱。

在五个儿子中,杨广从小就是她的最爱。感情上,她是这个儿子的慈母;政治上,她是他最强大的靠山,最有力的支持者!

如今,他亲眼看着母亲撒手离去,从此阴阳相隔。

杨广耳朵里嗡嗡作响这些日子以来,内忧外患,他象一张绷紧的弓,母亲去世的伤痛,让他再也无法承受!

他不知不觉间捏紧母亲已失去生命的手,完全沉浸在哀恸的深渊,忘记了什么叫喜怒不形于色,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,顾不上何谓王者风范,何谓坚定刚强。

没有谁会相信,以姿仪出众,理智冷静著名的杨广,居然会在众人面前失声痛哭大隋国德高望重的皇后去世,全国举丧。

此中几人伤心欲绝,几人暗中窃喜,彼此都心里有数。

办丧事期间,为防范杨秀趁机作乱,杨坚命杨素协助杨广,全面戒严,同时下诏,让杨秀于中途的驿站为母守孝,不得随意走动。

六零二年闰十月二十八日,经过了百日的祭奠仪式后,独孤皇后被隆重安葬在太陵,封号文献皇后。杨坚亲自给妻子办完丧事,才收拾心情,解决父子间的冲突斗争。他下令杨秀马上进京,并且暗中派遣杨素的人沿途护送。

十一月初,冬季的寒风在西北大地上肆虐。

蜀王杨秀到达京城,带来的卫队立即被扣押,解除武装。

杨秀万念俱灰。

次日,杨坚在大宝殿接见这个儿子。

杨秀披着为母亲而穿的孝衣,头戴白色的孝帽,神色惨淡,眼底发青,满脸的憔悴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跪倒在父亲面前,边嗑头,边痛哭流涕,哭诉丧母之痛和请求父亲原谅。

杨坚硬起心肠,从头到尾,不发一言。

第二天,杨坚召集太子亲王皇族成员,文武百官,在金銮殿上召开朝会。

杨坚今天穿上非常隆重的帝皇服饰,皇冠下的面容冷峻,那双历尽人间沧桑的眼睛,如深不见底的寒潭,没有人可以从中窥见其中的怒与哀。

他环视满大殿的贵族高官,沉默良久,抬手命薛道衡出列,宣读他的旨意。

薛道衡站于群臣前,先一条一条列举蜀王的叛逆所为,言辞间谴责严厉,痛加斥责,他最后朗声道:中书省从六品舍人,张晖,今特封为天朝之使节,代表吾皇,向蜀王杨秀传吾皇圣谕!

张晖忙出班领旨,带着内使急匆匆赶去杨秀在京中的府邸。

杨广一听,派使节!!!他心头大震:父皇这是决意把此事升级为国事!

这就不再是父子骨肉间的矛盾,而是朝廷和地方藩王间的冲突!

他望望立于对面的杨素,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。

他抬眼注视父亲,父亲面上毫无表情,鹰鹫般的目光落在大殿里的某个人身上顺着父亲的视线,杨广看到一个人,王劭!

王劭,这个著作郎,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官,趁独孤皇后去世之际,抓住机会上位,向皇帝杨坚上书,声称他私下察看过皇后的福缘善果,发现皇后是妙善菩萨托世。

他说经他谨慎考证过,八月二十二日夜,仁寿宫里如何天降金银花瓣;二十三日,大宝殿如何半夜发出神奇彩光;二十四日凌晨,永安宫北方如何发出种种乐声,震动天际皇后圣洁的灵魂,在上天派来的香花与乐队中,升天回到无量寿国。

杨坚披阅奏章那日,悲喜交集,拉着杨广老泪纵横,说了半天他们夫妻四十多年间的琐碎事。杨广因此对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王劭印象深刻。

父皇在此时,看着王劭,是否心中想起了母后?

张晖离开后,没有人敢作声,杨坚命高颍,杨素,苏威,等人开始照常商议朝政。

被皇帝点到命的几个朝中大员,有的提心吊胆地奏些无关要紧的地方小事,有的谨慎地报告各地官民怎样沉痛悼念文献皇后的种种

唯独杨素,精神振奋,越众而出,滔滔不绝地提出多条议案,论尽天下大事,显得豪情万丈。

大殿里的所有人,都心不在焉,对杨素的表演没有多大反应。

大家都在等待暴风雨的来临。

不多时,张晖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前。

他带回蜀王杨秀承认有罪,请求君皇宽恕的奏章。

杨坚掌不住了,咬牙道:从前秦王杨俊奢侈无度,朕以父亲的身份训诫,现在蜀王杨秀残害百姓,犯上作乱,朕必须以君王的身份严惩他!

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

没有人敢提出异议。

杨广缓步走到中央,恭敬地对着父亲磕头行礼,开口道:父皇!儿臣恳求父皇给蜀王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!

无数只眼睛把诧异的目光投在他身上。

他继续说:四弟性情爽直,定可知错能改。求父皇看在母后的金面不要太过严厉说到这里,他眼里泛起泪光。其余的亲王也跟着站出来,一起跪在杨坚面前,同声哀求。

杨坚把握紧的拳头缩进袖子里,脸上乌云翻涌:蜀王仗着是朕的儿子,做出如此之事,你们竟然为他求情!朕若给他机会你们,都是朕的至亲,是否今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?!

杨广和众亲王无法辩解,几个年级老的,也开始低头垂泪。

杨坚沉默不语,他在耐心等待。

杨勇和杨秀在朝中,还有相当的支持者,他心中对此有数。

一定会有人跳出来,为杨秀求情。他就拿此人开刀!

肃杀压抑的气氛里,开府仪同三司庆整出列,顶风而上:吾皇陛下!皇上的长子被废作平民,秦王前年逝世,皇上膝下的儿子已经不多皇上这次不可再用雷霆手段对待蜀王啊!他顿了顿,不敢去看杨坚,低头继续说:正如太子所言,蜀王性情爽直,今天受到重责,恐怕会生意外!恭请皇上慎重!杨坚终于找到了突破点,他把一腔怒火都喷发到庆整身上:庆整!你身为朝廷命官,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你是在教朕徇私枉法!家有家规,国有国法,一个犯了家规国法的孽子,难道不该严惩!朕身为天下人的表率,岂可为了私情,而妄顾国法!

杨坚胸膛急促起伏,当庭咆哮:不要以为,你替朕的儿子求情,朕就会感激你!你打错算盘了!正是因为有你们这种谗臣,朕的儿子们,才会变成那样!薛道衡!

他猛然一声暴喝,把薛道衡吓得一个哆嗦,忙躬身道:微臣在!

身为臣子的,教唆君王徇私枉法,按律该如何惩处?杨坚厉声道。

庆整扑通一下跪到冰冷的地板上,拼命磕头。

薛道衡冷汗直冒:回皇上,按律重者斩首,轻者割舌。

父皇三思!杨广面色发白,大声道:父皇教子心切,难免责之过深。庆仪同劝说父皇,也是人之常情,并没有恶意,请父皇宽恕!

其他亲王也一个劲磕头,纷纷请求皇帝不要怪罪庆整。

一阵衣袍朝靴作响,文武百官哗啦啦地跪下一片,匍伏在杨坚脚下,为庆整求情。高颖杨素左右看看,也跟着跪下。

有几个情绪激动的,开始低声哭泣。

杨坚把视线投向大殿门外灰色的天空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蜀王杨秀,罪该当诛!

万万不可!母后在天之灵,若看到这般骨肉相残,情何以堪!说到这里,杨广哽咽难言:儿子恳求父皇网开,一面。

杨坚深沉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杨广头上,想起妻子临终前那一幕,心中闹腾:这个庆整,杀不杀无关要紧,朕不过要借他来震慑住其他人。不如此,他们在朝中的同党就会趁机附和,情势必将失控!

广儿,你的弟弟,连朕都敢反,将来朕不在了,他和你大哥联手,加上谅儿,他们随时可分割西南西北,到时候,你该如何招架!拿自己的骨肉祭旗,朕这个做父亲的,心里也难过啊!

然而,朕乃一国之君,岂可因为父子情,而不去追究那样的谋逆大罪!

这帝位,无数人在虎视眈眈!

透过泪水,杨广看到父亲下垂的衣袖在微微颤动,他脑海里灵光掠过,意识到自己和其他皇族叔父一味从亲情上做文章,只会把父亲逼进死角。

他忙定定神,大声道:父皇!四弟年轻冲动儿臣相信,他定是受人唆摆,才会误入歧途,万望父皇彻查!

杨广的话一出,大殿上马上响起一阵嗡嗡声,众人都异口同声表态,赞同太子的看法。

杨坚冷起脸,铁着心:既是如此,左仆射杨卿家!朕就把此案交给你去彻查!

杨素高声领命,喜上眉梢。

在场的人,看到他的表情,无不战栗。这日退朝后,杨广回到东宫,精疲力尽,累得象散了架。

想起杨秀这个弟弟,他心里堵得慌,父亲想到的,其实他也想到了。

大哥虽然被废,但是潜在势力还是在的,那些当时因废立太子而受到打击的前太子党人,若机缘巧合,是不会放过东山再起的机会的。

杨秀和杨谅,有心有力,追随者众多,多年来拥兵自重,无论如何,必将成为自己登上帝位的障碍!

父亲前几天私底下提到,即将要把高颍撤职,主要的原因是群臣妒恨他,严重影响了朝政的运作其中的用意,泰半是为了不给大哥杨勇留后路啊!

父亲现在发现了杨秀的非份之想,提早替自己除去心腹大患,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!

但是,但是

母亲临终的托付,句句在心头父子兄弟之间,是否一定就要你死我活!冬日的夜,特别冷,特别长。

内侍告诉心烦意乱的杨广,苏良媛奉太子妃之命,送鹿茸炖品过来,此刻人就候在寝宫外。

苏良媛!

她的父亲苏威,官拜右仆射,和杨素紧紧把握着尚书省(今国务院),这就是萧妃锲而不舍地要把她推到自己身边的原因!

而且,是在今天,这般敏感的时候!

他低头苦笑:阿敬啊,阿敬!

杨广终于发现,摆在他面前的人生盛宴,的确满是珍馐美肴,可是,桌子上的转盘一直在转,每次在他跟前停下来的,都不是他想要的。风景如画的江南,素心无数次梦回的地方。

陈家庄园。

张纤纤是个自来熟,她来到陈家庄园才几天,就和庄里的人混熟了。

玉楼和蓉欢因听凤启说是素心的朋友,心中异常提防,夫妻俩嘴里不敢说,心底都在想:不是踢踢的娘亲叫人来带走孩子吧?

洪精明更加紧张,如临大敌,连派手下盯着张纤纤,还觉得不放心,亲自上阵,天天跟着蓉欢和六姐,恨不得把踢踢和玉楼的女儿依依就拴在鼻子下。

他不明白,启王为何要把这个看起来妖里妖气的女人,贸贸然带回庄里!

张纤纤基本没机会接近踢踢,蓝玉三个孩子整天价缠着她,问东问西,小蓝月老被她的话逗得咯咯直笑,蓝天每次被张纤纤问话,他都腼腆得只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,蓝玉就自觉地在一旁替他补充。

几天很快就过了。这几天,凤启对她很好,命庄园的人把她当贵宾供着,张纤纤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他的款待,却不再提素心的事。

他也不问,任由她嘴里天马行空,无论她提任何问题都不予回答,装作听不到。这日,凤启特意腾出时间,带着张纤纤在余杭郡到处看风景。

因天气炎热,张纤纤嫌热嫌晒,还没出门就嚷嚷,凤启便命脚夫用兜椅抬着她,她还专门叫一个小厮跟着,给她打扇递水。凤启骑着马,走在前面,阳光异常刺眼,走了不到一阵,开始听到张纤纤在后面不断赞叹:哇!这里太美了!哎呀,难怪说是人间天堂别走那么快,这样走马看花,没意思

很快,他们来到西湖边,登上提早雇好的船,船夫把他们送到岸边。

孤山岛,因位于西湖的里湖与外湖之间,故名孤山,又因多梅花,一名梅屿。孤山是西湖群山最低的山,然而却是湖中最大的岛屿,也是湖中唯一的天然岛屿。它东接白堤,西连西泠桥,形如牛卧水中,浮在碧波萦绕的西子湖中孤山碧波环绕,山间花木繁茂,亭台楼阁错落别致。

凤启让脚夫抬着她转了一圈,命随从到不远处的凉亭备下茶点,在这里逗留一会儿。

张纤纤自兜椅上跳下来,摇摇晃晃走进凉亭里,东张西望,笑眯眯道:江南,真是想象不到的秀美呢!我来了就不想走了看过这样养眼的风景人物,谁还要回去?

凤启作个手势让她自便用些清茶点心,笑了笑,没说话。

张纤纤转到他跟前,嬉皮笑脸:嘻嘻!反正你那里空房子多,不如我就先不走了?昨天凤启和她说了,带她逛完余杭,她也该回去,有人还等着她的消息呢。

凤启抬起眼,淡淡道:她想必很希望你尽快回去。

无意中读到他眼眸里那说不尽的思念,纤纤的心不知为何停跳了片刻,她忙呵呵笑着说:不要赶我走嘛!呵呵多双筷子而已,我吃得很少的

天空上白云如丝,阳光灿烂,满眼的青山绿水,草地上开满野花,微风吹进凉亭里,脚夫小厮们在外面的树阴下,聊天喝水。

凤启低头去喝茶,纤纤殷勤地给他倒茶,软语相求:这大热天时,我路上辛苦奔波,会中暑的!不要那么狠心嘛你就让我留下,等天气凉点再走,好不好?

他放下茶杯,不再去碰那杯茶,尽量用温和的口气说:张姑娘,我会派人沿途照料你的,保证你平安回到京城。

她擦擦鼻子,笑得甜蜜蜜:踢踢还小,什么都不懂,我回去也没什么好告诉姐姐,如果我等到踢踢长大点,和他玩耍时日长些,回去和姐姐跟几个月也说不完,姐姐一定很高兴啊!

凤启看牢她,冷冷道: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这是她的作风人以类聚,姑娘既是她信得过的朋友,想必也是具有同样美德的人。

纤纤晶亮的黑眼珠一转,巧笑嫣然:嗯,我这不就是为了不让姐姐失望嘛!你要明白,一个做娘亲的,想念自己亲骨肉的心情,唉!我回去说得清楚详细,她就等于见到踢踢一般你不知道,姐姐多可怜!她收起笑容,眼睛及时变红:姐姐天天和我念叨着你和踢踢,人憔悴得不行。

她很高兴地看到,凤启脸上露出不忍之色,眼里的忧郁满得似要倾泻而出,哼!她就知道,素心是他的死穴

凤启用力吸了口气,专注地盯紧这个总是戳他痛处的女郎,缓缓问:对了,这几天忙得都忘了问你,她临走时,我正好帮踢踢想了几个名字,由她决定她,说了,如果她让人来看我们,一定会告诉我,她选定哪一个,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。

张纤纤按住砰砰乱跳的心,白他一眼:你不让我留下,我偏不告诉你!哼!

凤启拂袖而起:明天姑娘就启程罢,我自会安排妥当。

张纤纤没料到此人说翻脸就翻脸,怔了一阵,方泫然欲滴,可怜巴巴道:姐姐不让说么!她怕你忧心我不过是个送饭的丫头,哪儿有机会和姐姐说,体己话?

凤启皱起眉:你说什么!

她吸吸鼻子,嗓音沙哑:姐姐不是被那人,呃,关起来了么看得死死的,姐姐好不容易,才托我来看你们,我偷跑出来,回去不知道会怎样,还能不能见到姐姐呜呜她说着说着掩脸低声哭泣:姐姐,不让和你说她好惨呜呜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呜呜。

凤启矗在风里,屏住呼吸,胸口象有块大石压住,多年前,素心被前夫南昭明虐打的片段,慢慢浮现眼前

南昭明一个文人,当时不过怀疑她变了心,都已经狠毒成那样。不难想象,这个征战沙场,帅旗一挥,万千人头落地的杨广,知道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,会是怎样的愤恨!

这些日子里来,他在一直忧心忡忡的同时,还心存侥幸,想着杨广和素心两人之间如此深厚的感情,也许杨广念在和素心多年的情份上,不会太过为难她。

如今听起来,恐怕他越是爱她,就会越恨她!

男人,尤其是杨广那样骄傲的男人,怎么可能容忍那样的耻辱啊

张纤纤哭了一会儿,听不到任何声音,就掏出手帕擦干眼泪,抬起头,看到凤启呆呆地临风而立,浑身散发着一股寒气,英气的眉宇间,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哀伤。

她以为对方会大怒,会激动地追问,谁知道他不声不响,成了个冰人。

还要个看上去很惨情的冰人。

张纤纤等了半刻钟,看到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青紫,一动不动,觉得不对路,伸出手去戳戳他,没有反应,再大力掐住他结实的臂膀,还使劲扭了一下,这才听到他闷哼一声,长长倒吸口冷气,总算恢复正常呼吸。

你没事吧?她觉得难以置信。

凤启缓缓转过头:她没事吧?

张纤纤心里翻翻白眼,嘴里说:还好,还好,呃那人该不会要姐姐命的。对不起,我一开始是骗你的,其实我偷偷跑出来,只是姐姐托我来看看你们,就算知道你和踢踢很好,我也没法子回去告诉姐姐你别怪我。

他定下心来,仔细地问:她人被关在哪里?那里的详细地形怎样?有多少人看着她?都是高手?那里有没有机关?

张纤纤吓一跳,脱口而出:你不会是打算去救她出来吧?

凤启用要不然你以为我问来有何用的眼神看着她。

她双手乱摇:不行,不行,姐姐千叮万嘱,让我别说都是我不好,嘴快不说了,不说了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呃,我们后会无期了!

张纤纤碎碎叨叨边说边往亭子外跑去,

凤启打个手势,在树阴下歇息的随从都站起来,拦住她的去路,其中一个说:张小姐,我家主人请小姐留步。

张纤纤回头凄惶地和他说:陈老爷,我家有急事,一定要走啦,不必相送了。

张小姐,请你留下来。请你!他破天荒用稍带恳求的语气说。张纤纤死命摇头:我不说,打死我,也不说。

他咬紧牙关,走到她跟前,慢慢说:既然,你回不去了,就留下吧,我替她照顾你。

除非你保证,不再问我,否则,我宁愿再卖身,去做丫鬟

她的朋友永远是我们的贵宾。他的声音,带着让人不容质疑的力量,张纤纤迎着他的目光,看似不由自主地点点头:嗯。接下来的日子,张纤纤名正言顺地在庄园里住了下来。

经过庄里上下的观察,大家发现她除了饮食挑剔之外,也没发现什么大毛病,私底下都说:果然是豪门富户家出来的人,连个丫鬟也这么讲究!

慢慢地,她可以每天和踢踢玩会儿,可以由专门拨去服侍她的丫鬟带着,随意在庄里走动,蓉欢也觉得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。

凤启最近很忙,他命洪精明首先从庄里的壮丁里挑出一批好手,日夜操练;还把能动用的力量调动起来,从余杭郡到京城,再从京城到西域,沿途设置暗站,以备不时之需;最后一步,就是派心腹到西域的高昌国,铺桥搭路,准备一有风吹草动,就先把玉楼一家和踢踢安排到那里,自己随后再去汇合

对手的实力,他太清楚了,这将是此生死决战!

他的计划是,把素心抢到手后,先藏起她,然后自己正面和杨广来一次摊牌谈判,充分利用陈家在朝廷的影响力,逼对方放手。

如果杨广不肯,那就一拍两散,他必然把京城闹个天翻地覆,侥幸不死的话,就带了素心和孩子,远走天涯

实在不行,能死在一块儿,也是个痛快地了断吧!蜀王杨秀的案件既然交到杨素兄弟手里,他们也不用客气了,立即开始着手审理。

在办理之前,他们秘密觐见太子杨广,征求杨广的意见。

东宫的暖阁内,幔帐低垂,熏香渺渺,橘黄色的灯光,把这三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,随着灯火的跳跃,忽长忽短,显得神秘阴森。

杨广端坐正中,神情严肃,告诉他们,只有顺着那天在殿前的理由,去追查蜀王身边的人,才能转移注意力。

他的本意无非是解散蜀王的兵力,让他失去抗衡的力量。

但是,杨秀的性命,他是不能要,也不想要的。

杨素不以为然,耸动着浓黑的眉毛,低声道:在下觉得与其留着个心腹大患,不如一劳永逸我们手头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,够治蜀王十次死罪了。

杨广不动声色,简单一句:母后遗命不可违,无论如何,杨秀必须毫发无损。

杨约面露难色,摸着下巴的胡子,谨慎道:太子殿下,蜀王私造混天仪,本身就是死罪

机会难得啊!错过了,简直是天理难容!

这件事,捅上去太早。杨广抬抬手,故意用不疾不徐的语气,说出谴责的话。他觉得是时候敲打一下他们了,否则,真如父皇所言,就要被棋子反噬!

他们这次擅自做主,已经开始有坐大的苗头了。

必须掌控住这种走势!目前办理杨秀一案,正好是一个较量的契机:他们当然希望杨秀身首异处,永绝后患。而自己就一定要保住这个弟弟!

否则,前景堪虞!

杨约偷眼瞄瞄杨广的表情,意识到情势不妙,遂滑头地说:太子殿下,在下唯皇太子命是从,请殿下明示。

杨广漆黑的眸子里露出玩味的神色,浅浅一笑:杨卿家,这都还要我教?

杨素忙站起来躬身道,正色道:在下领命!

杨约观颜察色,心底一盘算,也直起身来,云淡风轻地笑道:殿下,浑天仪一事,就交给在下兄弟去办罢。

烛火猛然一跳,杨广看着眼前这两兄弟阴晴变幻的脸,情知自益州到朝廷,有一批平日里不肯附和他们的官员,很快就要倒大霉了。

素心的话在他耳边响起:杨家子弟遍布全国,州县相连。太平盛世,不过一起图个富贵,一旦四海动荡,就会成为大祸根源!

杨约的话,等于交易,一宗血腥的交易。

杨广沉默无语,以目前的状况,他该怎么做?他能怎么做!素心今夜在愉园逗留到很晚。

因为经过她几个月的努力,终于瞒天过海,打通了京城通往余杭郡的情报道。

这里是消息的收发点,也是她们南北贸易的起点。

属于她自己的情报小网络初步建成,今晚带回来的第一条消息,竟然是:陈凤启身边出现了一个姓张名纤纤的女子。

该女子和凤启非常亲密,探子们多次见到此女笑语晏晏走在凤启身边,或嘴里不停在说话,或娇啧薄怒,凤启都很好脾气地笑而不语,看上去纵容宠溺

探子们还见过,他们两个带着踢踢在庄园里走动,此女抱着踢踢,凤启跟在后面,呵护备至。

传消息的暗探小龙不清楚内幕,一口一句陈氏一家三口,听得素心开始还以为他们认错人,探错目标。待弄明白了,良久无语,最后笑了笑,问道:小龙,你们没露了桩罢?

小龙笑道:木老板,您放心!象我们这样的人,遍地都是,哪儿会入得陈老爷的法眼?

记住,吩咐兄弟们继续留意,谨慎些!她原本打算让人给凤启送个口信,让他知道自己的近况,现在看起来,不必了。

而且,蓝玉这个聪明的孩子,一定会告诉凤启,自己不过是回到杨广身边,那些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。

就让自己从此,慢慢在他们父子的生命里隐退罢

这样,对他们两个都好!

小龙离开后,素心关紧门窗,仔细取下伪装,洗干净脸,换上黑色长袍,自后门走入茫茫黑夜里。

冬天的夜晚,天似墨,风如刀,路很长。

素心拉紧了衣襟,象一个无主孤魂,穿过黑暗的窄巷,独自走在寂静的长街上。走着走着,眼泪不知不觉往下淌,越擦越多

飘过一个街角,左肘猛然被人扼住,一把扯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里,素心轻呼一声,感觉落入一个温热的胸膛,她满脑子慌乱,下意识反抗,挥手便猛力击向对方的口鼻。

对方轻而易举就抓住她的手,低声笑道:好凶!被你破了相,明儿怎么见人!

杨广那熟悉的嗓音让素心放松下来,气不过,起脚踢他:你疯啦!三更半夜,周围乱跑。

他舒展双臂,紧紧拥着她,不肯放开。

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狂风把他们的衣袍发梢吹得凌乱飞舞,两人忘情相拥,似乎一松手,怀里的人便会随风而逝。

世事人情,比这天地间的飓风更加可怖!

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势稍弱,他们才离开那街角,迎着寒风,慢慢走回素心的住处。沿路杨广略略把目前的情况说了点,素心一听便瞭然于心,她在心中把很多线索整理过了,才开口和他说:大哥,你知不知道,杨素纵容手下,他旗下的军队所到之处,屠杀平民,残忍之至。

杨广默然,他不能说自己不知道。

军队每次出征,杨素手下的将领,为了争功领赏,往往会在边境地带,屠杀无辜的平民来充数,虚报杀敌数目。

纵观古今,他们不是这种做法开创先河的鼻祖,也肯定不会绝后——相信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有此需要,那些手握兵权的人,还是会这样做。

问题是,绝不能公开,不能捅到上头去罢了。

素心嘘出口气,淡淡道:这场风波,我们拭目以待,他们想必会借机铲除朝中的反对势力,安插上自己的人。什么叫权倾天下?这就是了。

混天仪一事,必能找到背黑锅的倒霉鬼。那么,你弟弟的罪名就大大减轻啦!我算着,他们想必会另外安些罪名给他,好让他不能翻身!素心恻然:大哥,你以后有何打算?

杨广搂住她的肩膀,附在她耳边道:你让弟兄们收集证据,我们唱出好戏!

素心点点头,神经绷紧,这是个非常关键的时刻,她必须全力以赴,出不得一点差错!杨氏兄弟,是杨广最有力的盟军,一旦反戈,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敌人!

夜空中,忽然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,雪花打在脸上,冰冷透心。一连二十多天,杨广过着外弛内紧的日子,为着避嫌,他刻意不和朝中任何人来往,朝会上亦是该沉默的沉默,该表态的必然持中执正,凡事站在维护父皇和朝廷利益的角度去判断,去做出决定

连东宫里所有的女人,他都以政务繁忙为由,不去接触。

太子的书房,夜夜灯火通明,侍卫们通宵轮值。

杨广几乎每天都会和素心一起,分析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。

通过详尽的情报,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,那既忙乱又有计划的天罗地网

杨素兄弟以彻查混天仪一事为由,派人到益州蜀王府抄家,搜出那本写着随去舟日,妖异遍兴。蜀道虽难,唯天下吉祥地!的预言图籤,还有杨秀曾经撰写的文告,声称指定时间,兴师问罪。

杨秀在巴蜀的旧部,大部份遭到无情的清洗,成了造混天仪向蜀王献媚的元凶或帮凶。无数巴蜀的文官武将及其亲属,死得不清不楚。

连那些为蜀王做龙袍皇冠的裁缝工匠,都成了法场上的冤魂。

最让杨广和素心相对无言的是:杨素的人,在华山之下,挖到两个木偶,一个写着杨坚,一个写着汉王杨谅,木偶的心被铁钉钉住,手脚被锁链绑住,另用符咒写着:请华山慈父圣母,生擒杨坚,杨谅之生魂,依此状,勿令人间游荡。

因觉得不可思议,素心当时一个劲傻笑:老天爷,抄家怎么抄到华山脚底下去了?这个漏洞岂非太大了点!呵呵!

杨广摇头,心中有数,父皇怎会不明白这里头的猫腻?父皇需要的是下台阶,需要的是完美的道具!

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这是台戏?!

金銮大殿,本身就是个大戏台,里面的每个人,包括他们父子,个个都是身不由自的戏子

朝中和蜀王有过来往,素来拒绝顺应大潮的官员,纷纷落网,受到株连的人数过百。

其中相当经典的就是:治书侍御史柳彧,因杨秀向他索取过那套《治道集》和接受了杨秀回赠的十几个家奴婢女,竟被杨素认定有罪,罪名就是结交驻外亲王。并因此开除官籍,贬作平民,流放到荒凉的怀远镇(今宁夏省银川市)。

就在杨氏兄弟大展拳脚之际,关于杨素杨约专权,其家族作威作福的种种证据,通过各种渠道,变成厚厚的宗卷,安静地躺在杨广眼前。

如何把些宗卷,变成力道恰到好处的剑刃?

既要弹压住他们,让他们心存畏惧,又不能削弱杨广一党的势力。

这次暗战,最高难度的就是,绝对,绝对,不能让对方觉察到,这利剑来自何方!

他和素心商量来商量去,把朝中宫里的人全部摆在面前,逐一分析总结,订出几套计划,一套套拿来反复推敲,终于根据每个人的性情品行,利害关系,制订出看似万无一失的计划。

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,道具已经办齐,各人的角色都分配好了,剧本大家心照不宣,这出戏,就在公元六零二年的寒冬,徐徐拉开帷幕十二月二十日。

连日的风雪,令长安城到处都是过膝的积雪,屋顶城头蒙上厚厚的白雪,遽眼一看,给人一种错觉,以为这座城,被雪掩埋了。

庄严雄伟的临光殿上,杀气腾腾。

杨坚命杨素把收集回来的证据,摆在大殿中央,展示给皇族亲王百官逐一观看。

高大俊美的杨秀虽然身穿布衣,依然掩不住他身上的贵气。他木然跪在地上,听着杨素慷慨激昂的陈奏,纹丝不动,整个人看上去象块石头。

杨坚怒斥:混账!你说不知道混天仪为何物,因此被奸人蒙蔽,朕姑且信你!你睁大眼睛看看,这两个木偶不要和朕说,你以为是玩偶!

杨秀低头不语。

他被辗转告知,让他今天不要乱说话,方可保他性命。

大殿之上每人各怀心事,没有人敢乱说话。

六十二岁的杨坚,是今日的主角。

他强抑着嘴角的哆嗦,用凌厉的目光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一字一句:朕不知道,杨坚和杨谅,是你的什么人?!天底下居然会有这种事!

杨广及时出列,跪拜在父亲膝前,大声道:父皇!天子之家,也是家,儿臣听闻民间有句俗语: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。便是兄弟打架,父子争吵,火气下了,还是一家人啊!四弟从小脾气火爆,容易做些过激的行为,儿臣恳请父皇息怒。

他这番话,摆明了就是把此案件的性质,从国事往家事的方向拐。张衡见风使舵,忙跟着站出来,躬身行礼,恭敬地上奏:吾皇陛下!太子所言甚是,请陛下开恩!

这么一来,大殿之上,全部皇族官员都跪下,异口同声,替杨秀求情。

杨坚挺直脊梁,双手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,似乎在思索如何定夺。

凄冷紧张的气氛里,忽然响起轻轻的哭泣声,大家寻声张望,原来是一直不作声的杨秀,他伏在地上,双肩耸动,极力压抑着,不敢当庭痛哭。

听到儿子的哭声,杨坚胸膛起伏,垂下眼,沉默良久,才抬起眼,开口道:蜀王杨秀,对君父,不忠不孝;不学无术,亲近妄臣;在任期间,残害百姓,目无法纪,罪大恶极!

他愤然斥责:朕身为一国之君,一家之主,万万料不到,乱我法纪者,竟然是我的亲生儿子!

最后,杨坚下诏,向天下颁布蜀王杨秀的十大罪状,贬之为平民,软禁内使省,作为对其对父亲兄弟无情无义的惩罚,特下令不准杨秀的妻子儿女前往探望。

杨秀呜咽失声,大力磕头,哀哀道:感激父皇陛下的仁慈厚恩!儿子百死不能赎这一身的罪!还望陛下赐下怜悯,准许儿子和瓜子见上一面,儿子将到死不忘父皇的深恩!

瓜子是杨秀最心爱的儿子。

杨坚叹口气,宣布退朝。

过了些时日,才允许杨秀和瓜子相聚。

此案尘埃落定,另一边,杨广和素心他们用来对付杨素一族而磨的利剑,已经出鞘,无声无息地刺向目标

由于事态严峻,却不可引起对方的注意,东宫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分别,只有杨广和素心才知道,他们手下的暗探精英尽出,日夜忙于把杨广夫妇和两个儿子,严密地保护起来。同时,全天候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,不放过任何异状。

素心被禁足在那座院落里,杨广铁令不许她走出那儿一步,还安排了多名死士,一旦情况出现恶变,就保护她火速离开京城!

长期身处危险的人,对危险有种后天磨练出来的敏感。

杨广并没有过虑,他们在全情投入,去对付杨氏兄弟时,别人手里的网,也早已在他们头上撒开,此刻正在悄悄收紧六零二年的冬至刚过,除夕和新年即将到来,皇宫里却全然没有往昔迎新的喜气。

杨坚因妻子去世和杨秀的事,情绪低落,下令一切从简。

后宫那些妃子们的青春活力,让他越发慨叹韶华不再。

容华夫人和宣华夫人的温柔体贴,善解人意,令长居深宫的杨坚深感慰籍,对她们两个日益宠爱。

他觉察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,也洞察到她们俩在内斗之余,却会很有默契地联手对付其他妃子。独孤皇后离去后,三宫六院就成了这两个女人的天下。

杨坚由得她们去折腾。

其余的妃子姬妾,谁背后没有各自的家族为她们撑腰!

这姓蔡的和姓陈的女人,精明得很,才不会笨到去做过界之事。

适当的争斗,也是很正常的么!

只要不破坏这里头微妙的平衡,她们两个,还可以作为自己手里的软兵器,在有需要的时候,替他掌控这群女人,影响她们所代表的势力。

反正,他是不会再立后的。不过,这就不必明示了,驴子眼前的红萝卜,是不能取下来的

关于此中的暗涌,杨坚和杨广父子心照不宣。

杨广和萧妃每次进宫,只要见到容华夫人或宣华夫人,甚至其他的妃嫔,他们都恭谨非常,该行大礼的场合绝不偷工减料,该大年时节送礼,也是分等分级,一定跟足规矩。

小心谨慎,心思缜密,本身就是他们这干人的本能。

皇帝和太子也不例外啊!新年前夕,杨坚接到一个很意想不到的新春大礼。

一份由大理卿梁毗写就的《亲启密奏》,居然可以绕过杨素兄弟,呈到杨坚眼前。

密奏上开篇就说:《书经*洪范》云:臣无有作威作福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

意思就是说,古人云:做臣子的,不可以作威作福,那会伤害到你的家,也会摧毁你的国家。

然后,梁毗还列举了左仆射越国公爵杨素一族,仗着皇上陛下的恩宠,专权独断,鱼肉百姓的诸多罪状。

如今满朝文武都要竖起耳朵,睁大眼睛,留意他们的言行,揣摩他们的心意。冒犯他们的,六月飞霜;顺从他的,冬季也降甘霖。

一个食朝廷俸禄的官员,是飞黄腾达,还是万劫不复,不是看政绩,全在杨素弹指之间。梁毗着重强调:杨素所厚爱的不是忠心报国之士,所保荐的全是亲戚好友,杨家子弟遍布全国,州县相连,一旦四海动荡,定成大祸根源!

这份密奏,还附上很多列表和证据,以增加说服力。

最后,梁毗措辞诚恳地说:希望陛下考古察今,斟酌轻重,采取适当的行动,使帝国大业永固,天下百姓将会感戴陛下的恩泽。

众所周知,满朝文武,敢于和杨素兄弟平等相待而不屈膝的,只有高颍,治书侍御史柳或,尚书右丞李纲,大理卿梁毗。

如今,柳或已经被杨素踢走,高颍在蜀王一案了结后,不久也被免职在家。朝中只剩下李纲和梁毗,还在和那一面倒的强大势力抗衡。

梁毗曾在西宁(今四川省西昌市)任州长长达十一年。在任期间,他把西宁治理得井井有条,为官清廉。连当地各蛮族的酋长都对其心悦诚服,一改往昔动辄倾族互斗的局面,彼此和平共处。

皇帝杨坚知道了他的政绩后,大为嘉许,直接调梁毗回京师,任命为大理卿。梁毗执法公平,深得同僚的敬佩爱戴。

梁毗是朝里中立派的代表人物。

由于他是皇帝直接提拔的,可以算得上是皇帝的亲信,这也是他敢于和杨素开战的原因之一。这夜,杨坚在御书房里阴沉着脸,把此密奏翻来覆去读了不知道多少遍,直到东方吐白。

翌日,杨坚秘密传召左仆射苏威。

密奏递上去之后,杨广看似从容镇定,在东宫和妻儿们谈笑风生,暗地里捏着把汗。第二天,朝会上,他多次偷眼打量父亲,见父亲看起来除了有点疲倦之外,没有窥到任何异状。

退朝后,他还应邀到杨素府上出席宴会。

宴会上,杨广对在座每个人都照拂周到,言笑自若,时时因专注听其他人的言论而忘记吃喝。太子对那些官员们的敬重,让大家越发尽兴尽情,大抒胸臆。

从杨素府回来,他人这边从东宫的正门进去,不到半个时辰,那边就自隐蔽的侧门走了出去。

他要第一时间了解全方位的动静!

去到素心那里,正好看到她在屋子里拿着根粗木棒,在一个大砂盆里捣腾着什么。

这个人,自从那天说了,不做女人之后,当真没有再着女装,无论何时看到她,都是一身的素衣,浑身上下没一点多余的装饰物,简单束起黑发,衬得剑眉星目,观之可亲。

他反手关上门,笑问:又在搞什么?

素心头也不抬,说:太好了,快来帮忙我的手臂酸死了。她示意杨广过来桌子边,接过她手里的扞面棒,替她用力把大砂盆里的东西研成粉。

杨广边搅动扞面棒,边看着里面黑黑灰灰的物事,忍不住说:不是毒药吧?

素心松松臂膀,微笑:我屈指一算,知道有人饿了。嗯,三更半夜的,一时张罗不出好东西来,只好就地取材,弄些穷人的吃食人家身娇玉贵,爱吃不吃,我可不管了。

他满腹狐疑,埋头往砂盆里闻了闻,一股炒花生,炒芝麻的香味扑面而来,咦?还有茶叶的清香?

他还真是饿了,方才的酒宴上,他基本没怎么吃喝。这小狐狸,肯定是听说了自己去杨素家赴宴

杨广力气大,很快就把盆里的混合物研成粉末,素心把粉末倒在两个大海碗里,然后从前厅的碳炉子上取来一壶开水,小心把开水倒进碗里,边倒边搅拌,很快,两碗黑灰色的糊状物出现在杨广眼前。

素心牌毒药,敢不敢吃?她笑着把碗送到他跟前。

杨广看到她轻松的笑容,有所顿悟,心情不觉放松下来,笑:呵呵!别个牌子的,绝对不敢。你这老字号的,非吃不可。说完,把勺子送进嘴里。

口感幼滑,香而不腻,除了花生芝麻的浓香,还有绿茶的些许苦涩,每一口都几乎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。

嗯!非常好。怎么想到的?他吃得额上微微出汗。

阿哈!我可不是孔明,听说是他想出来的,名字我也记不起来了,你将就着用些吧。她把第二碗也推给他。

有好消息?他问。

素心神色古怪:不知道,算不算是申时,你的那个岳父,苏威接到密旨进宫去了,到现在,还没接到他出宫的消息。

杨广眼睛一亮,一切都在他们的推算之中!然后,他别扭地说:你别称他为我的岳父,我受不了。

她撇撇嘴,不说话。

非正室的父亲,都不算是岳父!哼!

前尘往事悄悄泛上心头,象有一道闪电在脑海里掠过,那些大家族妻妾间的斗争,历历在目。

杨广?估计不大可能,会不会是他的妻子们或者,陈家的人?素心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,她皱起眉,苦苦思索,想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

凤启踢踢张纤纤

把这仨个人的名字联系到一起的时候,素心意识到了一种危险!她为自己最近手头的事务太多,无暇分心去想其他而懊悔不已。

糟糕!过了这么久,不知道还来不来的及!杨广陷入沉思的脸,在灯下散发着魅惑的吸引力。她的心紧了紧,要尽快想法子查清楚,这个张姓女子的来历!

杨广完全没有注意到素心的变化,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。不出两天,这件事一定会抖出来。最要紧的时刻就要到了!杨广感到了逼在眉睫的压力:杨素会震怒正如我们分析的一样,父皇也未必敢贸然与之翻脸!

什么叫未必?简直是一定!

素心柔声道:苏威,做杨素的小媳妇做了那么多年,以他对杨素的了解和积怨,必然会替你的父皇想出万全之策的。大哥,你在苏良媛跟前,别显山露水就行了。

苏威老奸巨猾,他想独霸尚书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,我们就等着看好戏吧!他嘴角的弧度渐渐向上弯起。苏良媛!她想见我一面都难。

素心笑得鬼鬼祟祟:你要记住,和老梁老苏划清界线啊,划清界线!

杨广用你当我是白痴的眼神瞪着她,她呵呵大笑。窗外传来噗噗的轻响,素心闪身推开窗,一只松鼠敏捷地窜入堆满积雪的树影里。

她深深呼吸冰冷透心的新鲜空气。

杨广静静站到她身后,沉稳的声音响起:不必太紧张,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。

璀璨的星空下,满眼是冰雪晶莹冷清的亮光,这看似宁静纯洁的天地间,到底在酝酿着怎么样的一场风暴?!凤启不是个鲁莽的人。

他的忍耐力和洞察力,是在生死边缘上历练出来的,有着常人不能比拟的警觉性。

张纤纤是不是素心派来的人,他凭直觉都可以得出结论,可他还是把她留了下来。因为他在回到余杭郡安置好一切之后,他曾想尽办法查探素心的下落,结果当然是毫无头绪。

素心,就像在人间消失了一般。

所以,这个能说出素心和他点滴往事的女郎,无论她怀着什么目的,他都不能轻易放走。

任何线索,都不能错过。

很多时候,美男计的杀伤力绝对比美女计强大。

他不着痕迹地对张纤纤关怀体贴,在可控的范围内,给她适当的自由,经常抽时间和她相处。

他要走进对方的心里,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几个月下来,凤启留意到了一件事,那就是,张纤纤确实知道得不少他们的事情,而且,最近,越来越不愿意和他提起素心。

他绝不相信素心会把这些私事和任何人说起。

张小姐,你们聪明得过头了。

但是,就算明知是个陷阱,他都无意去停下手里的计划。

张纤纤的到来,让他意识到,无论如何,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他们!

要来的,迟早都要来。

只要筹备妥当,必然会来一次了断!

她口中素心的困境,哪怕只有一分是真的,他都不能置之不理。

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,都给了凤启一个理由,让他可以说服玉楼和精明他们,同时,也说服了他自己。

孩子需要母亲,而他不想再去忍受,那无边的牵挂和猜测所带来的痛苦。十二月初,张纤纤病了。

很严重的风寒。

凤启让丫环仆妇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,还亲自每日到病床前察看。

这天,他照常来到张纤纤的厢房,仆妇禀告说,张小姐今天清爽了很多,可以下地走动了,现在正由丫鬟服侍着梳头。

凤启便坐在外间的软塌上等,丫鬟出来说张小姐有请。

他迟疑片刻,还是走了进去。

一进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美人梳妆图。

偌大的铜镜前,张纤纤婀娜多姿地坐在铺着锦垫的凳子上,抬高右臂,往发髻上插玉簪,稍宽的衣袖顺势滑落,露出雪白细腻的手臂。

她从镜子看到凤启,嫣然一笑。立在她身边举着小铜镜的丫鬟,恰好是个眼细如丝,面圆似盘的女孩儿,越发衬托出镜中人的娇美动人。

那浅扫的胭脂,仔细画就的眉眼,病后消瘦的脸颊,都在诉说着我见犹怜这四个字。

凤启有刹那的失神。

他见过无数次素心在镜前乔装打扮,她总是认真熟练地把自己的脸藏起来,以各种不同的面目出现。

他印象最深的是戎装的她。

那个素衣银甲,英气勃勃的少年

启哥哥,我好了。张纤纤插好玉簪,抚着发髻,转身笑。

凤启微笑:天气冷,当心身子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穿的衣裙上,怔了怔。

这套浅紫色的衣裙,似乎带着某种熟悉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
张纤纤扶着丫鬟的手,站起来,风姿若柳,嘴角含春:启哥哥,听说你鼓瑟很好听,是真的吗?

她最近嘴里不提素心,行动上却随时随地在刻意提醒他什么。

凤启眯起眼,摇头:很久没有摸,指法早生疏了。对方目的何在?把我引到长安去救人,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或者,主要是想把我和踢踢分开,来抢夺孩子?杨广,你要这孩子来何用?还是,要斩草除根?!

杨广,你已经应有尽有,为何连个孩子都不放过!

这几个问题,每日都在凤启心头盘旋。

张纤纤机灵地笑道:我把玉楼哥哥的瑟借了回来,正要学呢,你有空指点指点我,好不好?

不敢说指教,一起练练无妨。只要张姑娘有兴致。

她让丫鬟一起走到窗前,那里的案桌上,赫然放着一具锦瑟。

案桌旁,一盆浅黄色的水仙花正开得温情脉脉,那青铜小香炉里点着几根线香。

她在桌旁坐下,挥手命丫鬟退下,指着那张空凳,回眸望着凤启:启哥哥,要不,你先把指法温习一番?

最近,凤启经常被她的那句娇柔的启哥哥叫得脊梁发冷,他眨眨眼,走到她身边坐下,凝神定气,垂下眼睛,双手挥送,让悠扬的琴音,从指尖流出

他奏的是那首千古名曲《凤求凰》。

西汉才子司马相如,当年就是凭此曲寄情卓文君,遂缔结姻缘,这段风流韵事,成为千古美谈。

在乐声中,凤启渐渐忘记身外物,琴音慢慢由略带生涩变得旋律起伏跌宕,宣泄着他激动且委婉的感情,奏出他心里那冲破罗网,寻求自由幸福的勇气。

专注鼓着瑟的他,眉宇间流露出的破釜沉舟的决心,让张纤纤看得无法移开眼睛。

一曲奏罢,余音袅袅,他把双手搁在大腿上,静静看着琴弦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我听出来了,你要去救姐姐。张纤纤冷不防蹦出这么一句。

凤启唇边泛起笑意,还是沉默。

可我是不会告诉你,她在那里的。她咬着牙说。

他抬眼看着张纤纤:我已经查到了。张姑娘,你最喜欢在那里落户?我会先派人安置好你,免得受牵连。

张纤纤张大嘴巴:我不信,这世上好女子千千万万,你会为了一个女人,毁掉你苦心经营的一切!启哥哥,我猜你另有目的!

他的产业有多大,她心里有数。

你很聪明,纤纤。这世上,谁没了谁,都不会活不下去。我做事,自有我的打算。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神色高深莫测。

张纤纤迟疑着问:启哥哥你是个有志气的男人,不该,困在一个女人的情丝里啊!你准备东山再起?

凤启悠然一笑:嗯,东山再起,哈,东山再起!

张纤纤眼里闪出精光:啊!你要事事小心,不可掉以轻心,那人,很厉害的!

奇怪了,听起来,她似乎不是站在杨广那边的

他沉吟着,不再说话。

张纤纤伸出手,拉拉凤启的衣袖:启哥哥,你们何时动身?

凤启似笑非笑:快了。你也尽快决定去向罢,我好提早给你安排。

不,我要和你们共同进退!她定定地看着凤启,说。

凤启挑起一边眉毛,斜眼去看她:什么叫共同进退?

她张嘴结舌,是啊,自己总是不肯把素心的下落告诉他,怎么好算是共同进退?

她转转眼,噘起嘴,娇憨地说:启哥哥,纤纤只知道,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,这就叫共同进退!

凤启苦笑:我们,是要去出生入死的,你一个女孩儿,跟着去送死?我们还要腾出精神去照顾你不要说了,你病好了,我就送你到安全的地方。他深深望着她,温柔地继续说:纤纤,我这样做,都是为了你好。

那我和孩子们一起吧,他们去哪儿,我去哪儿,和他们一起,等你回来。她想了想,换个角度去说。

他们,已经离开这里了。凤启沉静地说:你病了这些天,追不上他们了。

纤纤的脸白了白,脱口而出:真的?

凤启点头,神情凝重。

你要扔下我了?你不是说,替姐姐照顾我?她眼圈红了红。

凤启用兄长宠溺妹妹的口气说:傻丫头,我这不是在照顾你吗?

张纤纤巧笑俨然:我不管,反正,我一定要跟着你们。她的大眼睛里情深款款:不用你们担心,我不怕死的你要我自己走,比死还难受

凤启站起来,斩钉截铁地道:张姑娘,如果我能留着这条命,定会回来找你的。到时候,我们几个,共谋一醉!说完,掉头就要走。

没走出两步,一双柔软的手,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襟,纤纤在他身后说:不!不要去!

凤启转过身,还没来得及说话,纤纤已经把流着泪的脸,藏进他的胸膛,双臂环住他的腰,一阵少女的体香扑鼻而来。

他低声问:为何,不让我去?

怀里的人摇头不语。

他轻轻抱着她,柔声道:我们这次去,不是光为了她纤纤,你也许不知道,我真正的身份我不是个普通的商人,我的字,其实是真正的名。他叹口气:唉!你年纪小,不会知道从前的旧人旧事。

凤启在她面前一直说自己姓陈,名风,字凤启。

随着岁月的流逝,他这个故陈国皇子的名字,早就被人渐渐遗忘。

纤纤抬起头,眼睛里有丝丝的彷徨:过去的事,我不要知道我,可不可以,以后都跟着你们?

凤启笑得神光离合:为何不可?我都说了,我们会来找你的。她见到你,一定很高兴!

你,一定要去救她么?不去,行不行?

他忧郁幽深的眸子里,流露出浓浓的悲哀:纤纤,你不懂我们之间的恩怨。我是一定要去做,我该做的事的我如今残躯一具,哪怕是和他同归于尽,也没有遗憾了。

这个男人,浑身上下,都在散发着一股哀伤绝望危险的气息,似乎看破尘世浮华,又仿佛执著坚贞纤纤发现自己无法止住奔流的泪水。她哽咽着说:为什么?为什么?好好,把握,眼前有的不行么?

凤启凄然一笑:傻丫头,我一无所有,哪儿有什么可以把握?

啊!她轻呼一声:你不是一无所有的啊你有每天日进斗金的生意,你,有孩子,有玉楼他们,还有,还有我。说到最后,纤纤脸上红霞飞起,眼里水波盈盈,红唇微微颤动。

你不懂,什么叫身不由己。他轻柔地想推开她:我们,不能负累你。

张纤纤靠在他身上,仿佛无力站立:启哥哥,只要你答应我,不去要去找姐姐,无论你要做什么,我都会帮你,不会负累你的。

凤启扶着她的双肩,让她站稳了,望着她的眼里,慢慢说:纤纤,我们要去杀人,你帮不上忙的。

她傻了眼:你要去刺杀?

亡国之恨,夺妻之仇,除了一死,无法了断!他咬着牙,满面杀气。

纤纤涨红了俏脸,激动得身子发抖:好!启哥哥,既然你要去杀姓杨的那厮,纤纤在这里发誓,定要和你同生死!

凤启眯起眼:你是

我也是陈国的人!张纤纤反手抓紧凤启的手臂,热切地说:启王,纤纤对东宫了如指掌,你带我去!我会武功,我会杀人!

她这年纪按说不该和杨广有深仇大恨的啊?!

凤启心里掠过千万个念头,当时,建康沦陷,陈氏皇族和所有的高官贵族都被押解到长安,女子作为战利品,大部份被分配给隋朝的皇公贵族,功臣战将,凤启有一个姑姑,就被杨素纳为侍妾,还听说很受宠爱。

你也姓陈?

不,我姓张,我姓张啊!

张丽华!凤启脱口而出:你是张娘娘的家人?

张丽华,是一个卑微低级游击的女儿,本是龚贵妃的婢女,被陈叔宝见到后,惊为天人,宠爱非常。到生下儿子陈深,陈叔宝马上封陈深为太子。

以张丽华的智谋,如果,不是杨广带大军灭陈,将来继承陈国花花江山的,必然是张丽华的儿子陈深。张氏一族,就是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!

荣华富贵,都是小事了,说张氏的族人,会平分陈氏的江山,都不过份!

杨广当年亲自下令诛杀张丽华,张家的人,恨之入骨,也是情理中事。

算起来,我是你的表妹呢,启哥哥!张纤纤道:家父是张娘娘的兄弟

说完,张纤纤再次投入他怀里,把发烫的脸贴紧他的心口,喃喃道:启哥哥,我和你去,去杀了杨广!杨谅军中,也有我们的人这两个人一死,天下就会大乱我们就复国有望了!到时候,你就是陈国的太子!

凤启木然立在那里,说不出话来。

姐姐那里,你就不要去管了,纤纤以后都跟着你,上天入地都跟着你!她搂着凤启,边说边抖,浑身发热。

纤纤自从夏天出现在素心家的院子里,至今已经快半年了,这是纤纤第一次如此的热情表白。凤启感觉到她的情真意切,也听出了她不希望自己和素心再见面的用心。

莫非,对方,不是冲着踢踢来的,自己才是他们的目标?

还是主要目的是为了鼓动自己去刺杀杨广,配合他们的整个大计划,让天下大乱,再来一场复国战?

多年前江南大乱,他带领义军辗转血战的情景,再次浮现眼前

就在他还在往事里浮沉之际,忽然感觉到,纤纤温热柔软的唇瓣印在自己裸露的颈项上,一点点往上移

凤启一阵迷离,就在他心里琢磨张纤纤的用意时,少女那迷醉的吻,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他的唇上。

那小心翼翼,婉转中渗着激烈的吻,迅速令这咫尺的空间升温,她嘴里还在轻轻呢喃:啊,信我,信我一切,都安排好了纤纤是你的,来帮你的纤纤是你的。

一切,都安排好了?

她唇齿间除了胭脂的甜蜜,带着些许中草药独特的味道和苦涩。

凤启灵机一动,他稍稍用力,搂住她的腰,不露痕迹地移开脸,看似怜爱地去蹭蹭她发鬓,在她耳畔,悄声说:呵呵!你们的安排,和我无关。傻丫头,你既说是我的人,你就该听我的安排乖,听话,我的人,更加不能去冒险。

张纤纤越发沉沦在他的珍爱体贴中,一副情难自禁的样子,开口说:啊,启哥哥,没有我们的协助,你即使杀了那厮,也不能成大事啊,你听我说,我们的安排是这样的

凤启听完了,脸上流露出丝丝感动,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起,没有说话。

张纤纤心如鹿撞,她感觉到,凤启已经开始信任自己了,他们的计划,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了!虽然,她出于私心,阻止凤启去救素心,可是,素心哼!这个女人,死了最好!她要精心设计,让这个可恶的女人,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!长安城。

年关将近。

恢宏气派的临光殿。

这是新春前最后一天朝会,几乎全部有资格出席的皇公贵族,高官权贵都兴冲冲地穿上最正规的官袍,来到大殿上。

杨广身穿皇太子的四爪龙袍,纱冠上的翡翠折射着温润的光,更显得他神采奕奕,气宇轩昂。

他刚站到属于他的位置上,就感到一股煞气扑面而来。

他镇定地抬起头,平视殿内的众人,保持平稳的呼吸。

是杨素。

杨素正用阴沉沉的目光,死死盯着对面的梁毗,嘴抿得紧紧的,浓密的黑胡子不时轻轻颤动。他的模样,让杨广想起那盯着猎物的猛兽。

还有,不远处的左庶子张衡,面上冷冰冰的,下垂的眼角却隔一阵就会微微抽动,出卖着他心里的紧张。

今天的朝会,估计有一场龙争虎斗?

杨广静心等候父皇的到来。

当旭日在东边的天际吐出第一道霞光,临光殿内香雾横空,瑞烟飘渺。

一阵佩环叮当,杨坚在内使的簇拥下,庄严地登上龙椅。

众人山呼万岁,参拜皇帝后,内使总管用中气十足的声音,宣布今年最后一次朝会开始。

尚书省,中书省,门下省等各个省的首脑按部就班,就所管部门在过去一年的政绩作了一番陈奏,还对下一年的展望,说了很多慷慨激昂的话。

杨广冷眼旁观,脸上挂着郑重和熙的笑容。他看得出,杨素在等,等合适的时机。张衡和其他杨素的党人,也在蓄势待发

他的手心,不知何时被汗水浸湿。

不经意地瞄瞄正在发言的苏威,这身材偏瘦的男人,此刻把脊梁骨弯到一个合适恭敬的角度,用抑扬顿挫的嗓音,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。

很快,主要的文官,都奏报完毕。

杨素整理一下表情,双肩耸动,迈出半步,看样子就要出班发言。

大理卿,梁毗!

杨坚威严的声音猛然如春雷乍响,满朝的人都为之一惊。

梁毗不慌不忙,走出来,拱手道:臣在!

你,可知罪!?杨坚绷着脸,厉声斥责:你胆大妄为,诽谤国家栋梁,中伤朝廷功臣,居心何在!?

一般臣子,被皇帝如此谴责,必然会下跪求饶,可梁毗没有,他挺直了腰,面不改色,朗声道:臣蒙皇上陛下厚爱,身居大理卿一职,为的就是执法公正!臣素来见不平则鸣,何罪之有!

杨广的心揪紧了,竖起耳朵聆听父皇的反应,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,不要滑向杨素要装作全不知情。

杨坚勃然大怒,也不容梁毗分辨,手一抬,啪一声脆响,一本奏折抛到玉阶前,杨广定睛一看,上面亲启密奏四个大字赫然入目

还好,只有这奏折,附加的证据列表没有出现,杨广的心跳这才恢复正常。

杨坚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:越国公爵杨卿家,他对国家社稷立下的汗马功劳,岂是尔等书生所能明白的!谁有功于国,有劳于社稷,就是全天下的功臣,就是朕的恩人!

他用冰刀一般的目光,扫过全场:经过查证,全属虚构!谁胆敢无中生有,诬蔑朕的恩人,朕决不轻饶!

梁毗!你无故诬蔑越国公,动摇国家基本,到底居心何在!来人!把他投入天牢!朕要亲自审问!!!

随着他的手往下一砍的动作,几个卫禁军如狼似虎地大步走过来,架起梁毗,就往外拖。梁毗大声叫道:陛下!陛下!臣所言,句句属实!臣有

杨广背心凉飕飕的,面上的肌肉都僵硬了。

那几个卫禁军走得相当快,迅速把梁毗拖出了大门外,梁毗说些什么,已经听得不太清楚。

杨广清楚地看到,杨素望着地上的密奏,若有所思;其他人面上的表情各异,有的明显松了口气,有的偷偷交换眼色;有些幸灾乐祸,还有些留心关注杨素的喜怒

他们早就推测到了,父皇碍于杨素一族的势力过于庞大,无法轻易去和杨素翻脸。但是,父皇势必要做出适当的处理。

父皇又该如何处理?

会不会,为了政局的安定,牺牲梁毗?在死亡的威胁下,梁毗会怎么做?

这场斗争,才刚刚拉开帷幕当天夜里,强压着心中的焦急,杨广忙完了东宫里的应酬,才迫不及待地赶去找素心。

他要把今天朝里发生的一切,及时和她沟通,最重要的是,他们要尽快派人混进天牢里,密切注意梁毗在里面的情况!

杨素的势力实在太广,太无孔不入了,天牢里没有自己的人,还真是不放心。

真是怎么没想过,要一早在牢里安插人手呢?

来到素心的住处,听保护她的人说,凤主在林子的木屋里。

这么冷的天,跑林子里做什么?莫非,那两间木屋都建好了?杨广紧张的心情居然放松了点,他不让暗探跟着,自己摸黑走到林子里。

果然远远就见到两处融融的灯光泻出,成为漆黑的林子里引人触目的亮点。冷风中,杨广觉得胸口暖洋洋的,不知不觉加快步伐,走近其中一间传出声响的木屋。

站在门口,他想了想,决定还是先敲门。

门很快就打开了,素心笑眯眯地出现在他面前。

大哥,好了,总算在新年前交货!她一见他,劈头第一句就说。

杨广踏进屋子里,一股木材的味道扑面而来,他看到墙上挂着很多各种形状的图片,正中央摆着一个很大很大的物事。

他来不及细看,忙着低声道:这个不急,先安排人手去天牢。

素心关上门,回身悄悄说:我听到点风声了,已经派人手去打听门路了,这敏感时期,要混进去,要费很多功夫,风险很大

杨广皱起眉:梁毗断不能出事!派进去的人,要确保这点。

我算着,杨素那边,也会派人进去。嗯,我们不能直接派人进去,最好是素心思索着:能绕个弯,就好了。

一张国字形的脸浮现在杨广眼前,李纲!他脱口而出。

素心眼前一亮:对啊!尚书右丞,李纲!,李纲是苏威的下属,一直不畏杨素的强权,和柳彧,梁毗三个,私交甚好。现在梁毗入狱,李纲一定比谁都急,说不定,现在就在忙着想办法呢。

她拉拉杨广的手臂,说:走,我们快去安排,这里,先别管了,过了这坎再细看不迟。

杨广也知道事关重大,必须快去处理。他被素心催着往外走,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,很奇怪地看到,那很大很大的东西物事上面,似乎有水光粼粼

走出木屋,他看着素心仔细地上锁,笑道:你保证,没有第三者看过?

没有,若连这点都做不到,我也不用混了。她把钥匙收好:里面机关重重,谁贸贸然进去,呵呵!不会有好下场。

他在心里笑,方才他就是有种感觉,不要鲁莽推门,还是敲门的好。素心几年前开始,周围搜罗和机关暗锁之类的书籍图册,一有空就在那里摆弄,他心中有数。

这个女人,独自一人在外多年,在男人堆里独善其身,早养成了自我保护的习惯,无论是谁,随便闯进她的空间,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
这也是他对她信任的缘故之一。

也许,人在压力大的时候,会说些轻松的话,来自我放松,杨广此刻就忽发奇想:素心,我发现你满袍子的武艺,跟着你,就算沦落街头,被扔进荒山野岭,也有好日子过吧。

素心摆出小人得志的嚣张,鼻孔朝天:那还用说!谁要跟着我,别的不敢说,丰衣足食是有保障的,嘿!

他莞尔一笑:咦,那我嫁给你算了,好歹有个保障!

借着灿烂的星光,她边走边侧目看身边高大神俊的杨广,忍不住笑:呔!哪里来的妖精,竟敢勾引老衲还俗!

杨广哈哈大笑,伸手去拍她的头:哈哈!一头黑发的老衲!分明是人间妖孽,专门到尘世作乱的!

素心跳起来,轻轻反击他的额头:这是本教的入门印记呵呵呵,嫁鸡随鸡,老衲是妖,你是孽!走,咱携手作乱去!

杨广摸摸额头,面露委屈之色:啊!我这么个美人,居然连一文钱聘金都没捞到,简直是天理何在!木老板,你真抠门。

她笑弯了腰:美人,哎!哈哈哈哈!哎呦!老衲快断气了,美人啊,老纳对不起你,要你守寡了

杨广放声大笑,两人互相玩笑着,走回他们平时聚头的大厅,紧急召见京城暗探头目雄元。

梁毗,你一定要撑到底!此事稍有差池,杨广就会很危险。杨素,连杨坚都不敢随便去惹啊!何况,杨广和杨素合作多年,一旦反目,局面将不可收拾

尽管他满嘴调笑,杨广此刻的紧张,素心用鼻子都嗅得到,她心里甚至想好了,下死命令,必要时,杀人灭口!

不过,她认定梁毗不是个会出卖盟友的硬汉,这也是他们当初选中他的主要因素之一。

通过曲折的途径,让李纲出面,把杨广的人弄进去天牢里,不分昼夜保护监视——这不算难,最需要技巧的是,要做到连李纲都不知道,幕后操作者是谁!为此,他们几个商议到子时,才定出方案。

那就是,先安排人到梁毗府,由梁府的人带着去求李纲帮忙纤纤偎依在凤启结实的胸膛里,既紧张又开心。

她感觉到对方开始信任和喜欢自己了。

因为她把陈家的计划基本都告诉了凤启,他们要在元宵节前赶到京城,陈家的人就会派出精英,配合他们的刺杀行动。

而潜伏在汉王杨谅身边的两名故陈国将领王頍,萧摩诃早已暗中做好准备,也会在元宵节前后,接到指令马上斩杀杨谅,把大隋精锐兵力最集中的并州,据为己有。

凤启刺杀太子成功后,陈家的人会在京城制造混乱,让凤启有机会,顺势带着陈叔宝,撤退到并州。

陈氏,将在并州重建皇朝,从此就以这里为起点,逐渐扩张

还有,她故意告诉凤启,陈家的人,因担心凤启不肯出手,早在杨广派去看收守素心的人里面做了手脚,一旦凤启拒绝,就会干掉素心。

如果凤启愿意合作,那陈家的人会趁乱救出素心。

张纤纤没有如实相告的就是,陈张两家的人,都对她寄予重托,指望她能把凤启的心,从那个可恶的妖孽身上抢回来,最好能和凤启结成连理。

她在为陈家效力之余,更多的是为张家谋划。

苦苦等了半年,一寸寸地走进他的心,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。

她要俘虏凤启,尽快成为他的女人,怀上他的孩子。这样,她在陈家的地位,就牢固了。只要大事一成,以凤启重情重义的性子,太子妃的座椅,非她莫属!

即使未必马到功成,眼前这个出色的男人,也是她梦寐以求的,值得去一搏的!

素心是必须要除掉的,她的孩子,早晚也是要搬走的绊脚石

没有人可以阻止,陈张两族的计划和脚步!

纤纤在凤启的注视下,娇媚地半眯起双眼,抬高双臂,勾住凤启的头颈,把热切的吻,辗转地印在凤启微笑的唇上。

厢房里温暖如春,在空气中暗暗浮动的线香和花香,她身上散发出的馨香,嘴里尝到的甜味,让凤启无法不心跳,他是个男人,不是个圣人,男人该有的欲望,他也会有。

怀里这个柔软的身子,每分每寸都在对他发出邀请,等着他去攻城略地

不!,他用适当的力度,温柔地推开她:纤纤,你是个好女孩,我不能连累你。这个姓张的女人,和她背后的人,都在策划着些什么,凤启从小见惯。就象见到一颗种子,脑海会里直接出现那朵花开的画面,中间过程可以忽略。

纤纤拽住他的手臂,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望着他:启哥哥,得你怜惜,纤纤几生修到纤纤甘愿为你,做任何事。

凤启垂下眼,不去看她娇艳欲滴的脸:蒙姑娘错爱,深感荣幸,凤启家仇国恨未报,实在不敢许姑娘未来姓杨的手段非比寻常,凤启此去,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。姑娘的这份情,留着凤启有命回来,定会厚报!

你不信我?纤纤颤抖着,委曲无限:启哥哥,纤纤不求回报!纤纤只想做你的女人!目睹凤启似乎越来越冷静,她决定要点燃他心中的热情之火,她很清楚,这个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男人,有着怎样的痴心和柔情!

她都不相信,以自己的样貌身材,青春活力,会输给那个听说不男不女的什么素心!

天底下的男人,还不都是差不多那样子?

凤启也许比别人多了点情义,骨子里头,还是个男人吧!

握住她那双热情激动的手,凤启深深呼吸,道:傻丫头,不要小孩子气婚姻大事,不可儿戏。我前半生,一塌糊涂,以后更要认认真真,好好的过。

不可以和她翻脸,她的人,随时可以暗算素心。

何况,闹了半天,他还是无法从她嘴里掏出素心的下落。

两行清泪,从她的脸上滑落。此刻的她,看起来是那么的无助,那么的柔弱,象一朵沾满露水的桃花,让你心生怜爱,让你爱不惜手。

纤纤又羞又愧,不能自持,仿佛无力站立,上身发沉,直往他身上靠过去。

她确实觉得伤心难堪,自己一个女孩儿,主动投怀送抱到了这样的地步,对方总是在拒绝推搪,这种微妙的受伤感,是她生平从未尝过的。

她自问这半年里,没有做过讨他生厌的事情,没有半点害他之心,每件事都为他打算,努力去讨好这里的每一个人就连此刻,也是为他们陈氏的血脉着想啊!自己做错了什么?为何他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?

还是那个素心!他一定是想着和这个女人快要团聚了,说不定,他打算先问肯了素心,才决定要不要留下自己

想到这里,纤纤越发坚定决心,高耸的胸膛起伏着,趁他握住自己双手之势,贴过去,在他脖子旁吹气如兰:启哥哥,这不是儿戏不是的,天地为证,纤纤的心

她这样的百折不挠,凤启在惊讶之余,意识到不可在她面前提起素心,最好,以后都不要在她面前流露自己对素心的感情,否则,不知道会生出些什么事端来。

他笑了笑,放开她的手,拦腰抱起她,缓缓走到床边,弯腰把她轻柔地放到床上。纤纤惊喜交集,眼中泪水未干,娇羞无限地把头埋在他胸前,一颗心跳得飞快,期待着她盼望已久的激情来临。

凤启把她的手从肩上挪下来,拉过锦被,盖在她身上,直起腰,柔声道:傻丫头,还病着呢,这么大喜大悲,会伤身的。

他巧妙地退后半步,负手而立,眉宇间全是坚毅,仿佛对她,更像是对自己起誓:我早已决定了,忘记过去,重头开始!凤启今天发誓,从今往后,好好珍惜我的女人,不让我爱的女人,受一点委屈,有半丝遗憾!

纤纤怔怔地望着他,一时没法正确理解这个誓言和自己有没有关系。

纤纤,为了一生一世的幸福,凤启可以等,可以守,你也可以的,对吧?他牢牢看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张纤纤,温柔笑问。

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人,竟然会笑得如此温柔动人,张纤纤不晓得这是否幻觉。

他也不等她回应,继续说:你也累了,好好休息。待你好清爽了,我们立即动身上京。说完,冲着床上的人笑了笑,转身潇洒地走了出去。

张纤纤的心沉到了床底下,不知道该高兴,还是该怨恨。

失望是肯定的,不过,他的话里,似乎没有一句是说不喜欢自己啊?她在心里把凤启的话,逐个字逐个字去回味推敲,一时间想得乍喜乍悲,满脑子混乱。

他今天的言行举止,让纤纤不得不从心底里重新衡量这个男人。

没见到凤启之前,张纤纤就听说他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纠缠多年,无名无份,生了个莫名其妙的孩子。她心里起初不大瞧得起这个皇子,觉得他简直是堕了皇家的颜面。

到那天在素心家的院子里,看到他静静坐在树下看书。她直替这个男人叫冤,觉得他不是一般的窝囊,这样的人物,竟然连个出身低贱的女人都守不住!

要知道,象素心那样出身的女人,在贵族的眼里,是连良家女子都算不上的。如果陈国不是被灭了,余素心,就算她是个妙龄少女,云英未嫁,也是连进宫做宫女的资格都没有。

那时,张纤纤亲眼看到这个血统高贵,气度非凡的男人,在自己提及那个女人,他脸上那黯然销魂的神色真真不敢相信!她心里直嘀咕,陈国的皇子啊,是不是以前打仗,被人砸坏了脑袋?

这世上,大多数的男人,只要能力许可,谁不是恨不得把稍有姿色的女人,都收罗到自己床上去?!

那样的男人,张纤纤见得太多了,一直以为,全天下的男人,大概也就是这样子了。所以开始时,她不认为要成为他的女人有多难。

在凤启身边呆了半年,慢慢接触多了,张纤纤逐渐明白到,这个男人,心中想的,眼里看重的,和别人完全不同

今日这番举动,张纤纤颠来倒去分析,得出的结论是:只要这个姓余的女人,不再出现,自己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。

最后,她还是认为今天收获不小,半年的苦心经营,总算迎来了这个突破。

不能就此放弃!

张纤纤捏紧拳头,下定决心:离元宵节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,要抓住每一次机会,只要他也喜欢自己,就一定可以如愿以偿!

此刻的她,被定要得到这个独特的男人的渴望彻底征服,想到他,都会浑身热血沸腾从大牢里传出的情报,梁毗被扒去官服,投进大牢后,情绪起初很激动,叫嚷的话,狱卒们听都不敢听,个个都避了开去,任由他自己发泄。

他后来渐渐平复,归于沉默,除了在牢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,就是面壁发呆。

没有皇帝的旨意,没有人敢明着把他怎么样。

暗地里,那些各怀目的的人,把这大牢当做战场

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,唯独关押着梁毗的牢房最平静无波。

谁也不知道日夜独对孤灯的梁毗,有否感觉到,其实,他此刻就像怒海中的孤岛,被无数股暗流环绕,日夜不停地转。

大家都在等待暴风的来临。风起时,将巨浪滔天,吞噬这瘦石峥嵘的孤岛

这个没有多大实权,没有军阀豪强做后盾,没有亲王皇族为靠山的文官,梁毗,平日里对于杨素一党的不合理要求从来都拒绝合作。

由于他有国法为依据,断案公平,杨素等人拿他也无可奈何。

这次,到底是谁给了他这般胆量和勇气,竟然敢和当朝第一大权臣叫板?!

杨素等人,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,容许他继续好好的活在世上?!

杨坚按兵不动,年假照放,让满朝文武在诡异紧张的气氛里迎来了六零三年的新春。

梁毗这个大理卿(国家最高法院院长),生平第一次在牢里过年,据说他心平气和,没有任何失态之举,一副视死如归的泰然,让人敬佩。

谁也不敢放松,大牢里稍有异动,都会让人心惊肉跳。无形的压力令素心瘦了一圈。

与此同时,她接到线报,十一月底,玉楼夫妇以拓展生意为由,自官府取得相应通关文牒,带着依依和踢踢,蓝玉等三个孩子,在洪精明和十几个好手的保护下,离开陈家庄园,顺着曲折蜿蜒的路线,缓缓向西北进发

十二月中旬,陈凤启,竟然和那个张姓女子,带着几个亲信,随后也离开了余杭,向着京师的方向而来

从探子的描述里,可以知道张姓女子为了行走方便,也穿上男装,时时和凤启并骥齐驱,态度亲密非常。

听到这些,素心眼前天昏地暗。

凤启,你怎么可以和孩子分开?孩子才十四个月大,你就把他投进千里风霜中,这路上有个发热病痛,随时小命不保。而且,而且玉楼,他有什么能力保护孩子?洪精明就那么信得过?

为了张纤纤?

就算他要迎娶这个女子,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啊?

派去彻查张纤纤底细的探子,暂时还没有任何线索。也就是说,这个张纤纤,来历不明,或者,无法稽查。

直觉告诉素心:一定起变故了!

肯定会出事,而且,还会出大事!

可梁毗案未了,杨广不让她离开一步,这些情报,她还是假公济私才弄到手的。

怎么办?她当机立断,另派人手,明令必须避开那女子,尽快和凤启取得联系,以故友余清松的名义,传达问候。然后火速把他的话,一个字不漏回报!

最重要的是,马上派可靠的人,追上玉楼,保护孩子。

木老板这一连串的指令,让那些探子们一场忙乱,谁都猜不透其中的奥秘。不过,受人钱财,替人消灾,木老板重金养着他们,不过是收集消息,传传话而已,从不需他们去杀人越货,这样的优差,上哪儿找去?

大伙儿都尽心尽力,做好这差事。

困守围城,她的心早飞了出去。

她清楚这些汉子的身手,和杨广的密探比起来,还差了很远。啊,如果可以借用几个就好了。否则,踢踢,也许以后都见不到他了

作为母亲,她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孩子啊?

素心思来量去,想到精神恍惚,都无法决定是否要对杨广实情相告,向他求助,毕竟,她不能无限度地去挑战这个男人的底线大年初十,天还没全亮。

天牢的狱卒忽然接到圣旨,皇上今日将亲自提审大理卿梁毗,这时分,皇上的御驾已到了半路。

狱卒们被皇帝这毫无预兆的举动吓得大惊失色,忙着奔走相告,洒扫相迎。原本黑沉沉静悄悄的大牢,顷刻间变得灯火通明,压着嗓子的呼喝此起彼伏

杨素在被窝里被人叫醒,听到从狱中传来的消息,他那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,急忙起来,赶到弟弟杨约府上。

两兄弟在杨约的书房里,低声商议了片刻,一连串的指令火速传达到了天牢里。

杨素提出,皇上这举动,不知道意欲何在!一旦这次审讯的结果对杨家不利,他们要抓紧时间,控制大局!坐而待毙,可不是他杨素的作风!

杨约堪称杨家的智囊,比杨素镇定,他认为,如果皇帝听信了梁毗的弹劾,根本不必张扬,早就该下杀手了,何必多此一举?皇上那天在大殿之上,每一句话都是维护杨家的。

他还认为,皇上就算知道对杨家有所怀疑,也不会轻举妄动。今天亲临天牢,也许就是为了找个因由,杀掉梁毗,以平息这场风波。

杨素不认同这说法,他认为,做好最坏打算,随时立于不败之地,才是正路。

两兄弟经过激烈的争吵,最后,取折中法,不大动作,暗地里去布下天罗地网,如果情况恶化,他们将用尽全力保护全家族的身家性命!

太子东宫,杨广也接到密报。他不动声色,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上。

估算着素心也该知道了,可是他不能立即去找她。

他只能装作毫不知情

当曙光出现,偌大的京城如常苏醒,没有人留意到,漫天的风雨即将狂袭而至!

很快,几大队服饰统一,盔甲鲜明的卫禁军杀气腾腾地率先开到,他们一来到,就马上封锁了大牢前后门,有秩序地四面巡逻,全方位警戒,如临大敌。

过了大概两刻钟的光景,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,英姿勃勃的卫禁军,分成左右两列,首先出现在大家眼前。

隔了十步之远,几个宦官忙着低头在地上洒黄沙,两队司仪提着灯笼,举着华盖,翠华,拂子等等各色皇帝的仪仗物,跟在他们之后。

然后才是皇上那富丽堂皇的大龙辇,徐徐走进大家的视线;龙辇后面还隐约可见大队的宦官卫兵。

这么多人列队缓缓行进,竟然肃然整齐,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,只听到脚步沙沙声和轮子在沙子上碾过的声音

龙辇终于停了下来。

不久,所有的人都看到,当今的皇上杨坚身穿朱色龙袍,头戴皇冠,慢慢走下来,一脸雷暴前的乌云,被众人簇拥着,几名中书省的文官横眉冷目地跟在后面,来势汹汹。

司狱官强忍激动,死命装出一脸的严肃,谨慎地带领着皇帝一行,来到大伙儿临时打扫清理好的大厅里。

那些身负重任的各色人等,想尽法子在大厅里外附近转悠,其中最紧张的可算是素心派去的那几个密探。

皇帝陛下,您这样来个突然袭击,可叫人如何是好!

密探们都在偷偷揣测,皇上既然当众说了,梁毗的弹劾无证无据,纯属虚构,罪名是诬蔑国家栋梁。

此罪名一旦成立,即使皇帝没有杀他之心,也保不住他的性命!

梁毗不想死的话,就一定要为自己洗脱罪名。最有效的方法就是,再次递交强有力的证据。

而那些大伙儿苦心收集回来的证据,以梁毗的官职能力,似乎还没有那本事能弄得如此详尽齐全。

假如,证据的来龙去脉被摆在案桌上,被有心之人追查起来,就会暴露,是谁在背后捅了杨素一刀!

在密探们眼里,这位梁大人,已经是个死定的了人。至于怎么个死法,他们都希望皇上陛下痛痛快快,一来便给他定下死罪,最好,当场赐死。这样,他们就不必上演一出御前杀人灭口的闹剧了。

梁大人是个公认的铁汉,没有谁愿意去做那个下毒手取之性命的人。

而且,追究起来,恐怕也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死无全尸

其实,若按他们的想法,早就该杀人灭口,然后嫁祸杨素——杨大人干掉胆敢弹劾自己的家伙,不是很顺理成章么!

可是,上头的命令却是:确保梁大人在狱中的安全,只有到了迫不得已之际,才下杀手。

就在密探们大伤脑筋之际,他们看到,一个同伴和另一个狱卒,带着梁毗出现了。

梁毗清瘦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,深凹的眼睛里满是肃穆。因知道皇上要来,他早就梳洗妥当,那袭半新旧的囚衣穿在他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

他步伐从容,好整以暇走到大厅中央,对着四平八稳坐在主位的皇帝深深作揖,口中道:臣梁毗,参见吾皇陛下,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

杨坚冷哼一声。

梁毗挺直腰板,抬起眼,平静地和皇帝对视。

这将是一场决定很多人生死的审判!

梁毗没有下跪,没有自称罪臣,语气平稳,态度不亢不卑。这让杨坚有些愠怒,他沉下脸,用隐忍怒气的语气道:梁毗!在狱中多时,竟不知悔改!

梁毗再次拱手行礼,沉稳回话:陛下,臣蒙陛下信任,出任大理卿一职,肩负重任。臣唯恐破坏法律公正严明,一直如履薄冰,每日三省吾身。幸得皇天庇佑,至今尚未有任何差池。

哼!公正严明!别忘了,你的职责是大理卿,不是御史!

皇上陛下!国家有难,匹夫有责。作臣子的看到君主的帝业受到威胁,国家的根基被动摇,岂能再计较个人的官职得失!梁毗心平气和地说。

杨坚眼角的皱纹跳动:朕只知道,武将,凭战功求富贵,故日夜盼望乱世来临。文官,借谏字扬名立万,恨不得君主糊涂,好让你们大作文章!如今,四海升平,朕谨慎治国,尔这等人,便要生出些事来,诽谤朝廷重臣,无中生有,以图名垂青史!

他有意把诽谤两个字说得特别重。

梁毗深深呼吸,右掌平平伸出,道:皇上,臣下只要继续守住操行,不偏不倚,公正执法,自会留得清誉在人间。若只为沽名钓誉,何苦拿臣下全家的性命做赌博,去换取这虚名?说到这里,他苦笑:臣下与杨大人并无私怨,若越国公爵杨大人的位置,是臣下扳倒他之后,就能取而代之的,那也许值得富贵险中求。可惜,杨大人能征善战,用兵如神,岂是我等能望其项背的。

一名中书舍人忙低头飞快地做笔录,百忙中不忘在心里点评:不愧是大理卿梁大人,字字珠玑!

杨坚目中精光毕露,用力把案桌上的一块墨砚砸到地上,墨砚啪!应声而裂,墨汁四溅。他厉声呵斥:越国公文武全才,为国家社稷多次出生入死,立下汗马功劳,朝廷论功行赏,厚待杨氏,也是情理中事。你们这群鼠辈,眼里只见到人家风光,心里便嫉妒成仇!于是就就舞文弄墨,挑拨是非,要兴起大狱,引发四海动荡!尔等的心胸,朕,愤恨至极!

天子振怒,满堂的人慌忙下跪,颤慄不已。

内使赶快找来湿布,为杨坚擦试手上沾染的墨汁。

中书舍人写到大狱,尔等的字眼时,握笔的手禁不住抖了抖。

离他最近的密探,满手心是冷汗,扣紧了衣袖里的机关

梁毗站立在大厅中央,裤脚沾染了斑斑墨汁,他没有去看那些匍伏在地上的人们,而是略收下巴,诚恳地大声说:吾皇陛下!文官治国,武将平天下,各施各职,这本就是做臣子的份内事。朝廷论功行赏,情理所在,臣下绝无异议然,凡事皆有尺度,便是皇恩浩荡,亦不能无止境啊!

说到这里,梁毗顿了顿,坦然与杨坚对望。一时寂静的厅堂,犹如波澜起伏的海面,酝酿已久的风暴,即将来临!

他抿紧了嘴角,唇边法令线益发明显。

看到杨坚似乎要发话,梁毗开口继续阐述:陛下,自古能权倾天下,危害国家的奸臣,不会一朝一夕便能成气候!都是逐渐积累才导致的较远的,有王莽,他凭借的是王家多年当权的成果,才能摧毁一个大汉朝!较近的,有晋朝的桓玄,他的根基,早从桓家上一代桓温就开始了。巍巍大晋,谁说不是亡在他手里!

这里里外外的人,都听得发呆:梁大人,居然把越国公比作大奸臣王莽和桓玄!中书舍人的冷汗,不知不觉间滴落在纸上。

杨坚勃然大怒,恨声道:原来在尔等眼中,朕和六岁的孺子婴,昏庸无能的司马德宗没有分别!他脸上杀机隐现,大吼:象你这样的忠臣,朕岂敢做你的君王!

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不约而同得出判断:梁大人,死期到矣!可怜他家的男女老少,无端要做刀下无头冤魂

梁毗从容一笑,朗朗道:皇上的胸襟功绩,励精图治,爱惜百姓,天下皆知,陛下在臣等心中,超越商汤!可惜越国公恐怕不会是伊尹啊!皇上!

梁毗!你无凭无据,口口声声说越国公是王莽,是桓玄,朕看尔等是唯恐天下不乱!杨坚咬牙切齿,胸膛起伏。

一提到凭据,离他最近那个密探,浑身绷紧,再度竖起耳朵,紧张捕捉梁毗的辩解,随时准备痛下杀手!

梁毗双手比划着,振振有词:陛下明鉴,自古有云,从小节见大义。做臣子的,为国事尽职责,哪怕是鞠躬尽瘁,也是毫无怨言。看到国家有难,会心中沉痛,面露忧色!寝食难安!

他越说越激动:一个国家,一位太子一位亲王因犯罪被贬,绝对是国家的不幸!而越国公在前太子被贬为平民之日,就在大殿之上,眉飞色舞,满脸喜悦!蜀王被定罪那天,满朝文武官员震恐颤抖,只有杨素,卷起衣袖,挥舞双手,扬眉吐气陛下,越国公此举,说明了什么?说明了他把国家的灾难,当作自己的幸运!当作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好机会!

杨坚黯然无语。

梁毗热泪盈眶,哽声道:这些,都是皇上亲眼所见!还需要什么证据?臣察微观巨,深为陛下的帝业,国家的安危,日夜忧心,才斗胆进言,期望吾皇早日觉察,不要让臣担心的情况出现啊!

杨坚定睛看着梁毗,沉默不语,大厅里一片肃静。

那个做好了先杀掉梁毗,马上自杀的密探,似乎看到一线生机,憋了良久的呼吸,此刻才畅顺了点。

梁毗此刻方从容地抖开囚衣,郑重地跪下,磕头道:愿吾皇三思!

杨坚从胸腔里发出一声长叹:唉!梁卿家,平身罢。朕,免了你的罪。

豪华的杨约府内。

杨素兄弟听到大牢里的审讯详情,这才松了口气。

去年年底,皇上以杨素尽心为皇后办理丧事为理由,封了杨素的小儿子当义康公爵,采邑一万户。赏赐给杨素三十倾良田,绸缎一万匹,米一万石,绢布一万匹,和大量的金银珠宝。

当时,惹来满朝侧目,大家私底下都议论纷纷,认为杨素被赏赐的真正原因不是这个,而是他追查蜀王谋逆一事有功。

这些议论,杨约也听到一些,此刻再次趁机会拿出来,提醒杨素,不要太过招摇,免得引人妒忌,多生事端。

杨约经常劝戒杨素,不要喜怒形于色。不过,杨素是个不拘小节的人,加上这些年的运道亨通,更加放开手脚,不避人嫌。

杨素忙着一迭声命人传酒食,这个高大雄壮的人,半天没吃东西,方才还不觉得饿,现在可是再也耐不住了。

杨约忧心忡忡,在一旁说:大哥,皇上这次,恐怕不会就此罢休。

他还记得,八年前,皇帝派杨素监造仁寿宫。杨素把仁寿宫建得极尽奢华,当时为了赶工,刚好遇上天气很热,死了很多役夫。

杨素命人把役夫的尸体堆起来,一把火焚之。

高颍在视察后,据实上报皇上:颇伤绮丽,大伤人丁。

皇上知道后,已经心中不悦。去到仁寿宫一看,果然是太过奢侈浮华,当时就大怒,和身边的人说:杨素殚民力为离宫,为吾结怨天下!

当时幸亏封德彝出主意,让他去找独孤皇后调停,才没有被获罪。封德彝从此成为杨素的心腹。在杨素的推荐下,封德彝被擢升为内史舍人。

如今皇后已经去世,朝中再也没有人可以直接影响皇上的决定了。杨约担心,梁毗的弹劾,会再次勾起皇上的心病

杨素摆手道:他娘的,去益州把那帮兔崽子查得鸡飞狗走的是赵仲卿!他得的赏赐比我还多!梁毗这群人,怎么就盯上老子了?

他也有种直觉,梁毗估计不是孤军作战,否则这份密奏不可能绕过他,去到皇帝跟前。

树大招风,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。我们杨家的风头,也许是时候收敛一下了杨约沉吟着,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,说:要不要派人去再详细追查,梁毗背后还有谁?

杨素大口吃肉,左手用力一挥:要!他娘的,查清楚了,把他们一锅端!谁让老子不好过,都不能轻饶!

杨约再三考虑,最后提出:除了彻查此事,杨家最近还要谨慎行事,无论皇上有何动作,都要逆来顺受,先避开风头,日后再作图谋。

杨素无异议。

午后,从杨约府里出来,杨素满心不快,带着随从直接去东宫找杨广。

东宫的人说太子带着宇文化及大队人马,去了城外守军的校场练箭。

宇文化及和弟弟宇文智及是宇文述之子,素来游手好闲。杨广和他们兄弟俩交情很好,杨广当上皇太子之后,宇文化及便进了东宫听差,和杨广混得比亲兄弟还好交情。

最近杨素也觉得是憋气,听到太子他们在校场练箭,浑身骨头都发痒,便策马奔城郊而去。偌大的校场,远处可见营帐成排,稀疏的树木光秃秃的,还没到抽枝发芽的时候,显得有点苍凉。

校场的边沿,整齐地排列着几十行兵器架,上面刀枪剑戟,斧月勾叉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。

东面木搭的比武台边,摆放着些大大小小的石锁,铁链,还有高高低低的木桩。平时这里该有很多士兵在操练习武,可今天大伙都聚集到了射箭场那头。

因为,太子杨广在和李都尉射箭。

几乎满营的士兵都在围观,大家坐的坐,站的站,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,比过节还开心。

杨素带着亲信大步流星赶过去,正好看到杨广弯弓搭箭,屏气凝神,手一松,离弦箭划破清风,噗!一下,干净利落正中红心!

好!哇!喝彩声此起彼伏

杨素哈哈大笑着,朗声道:哈哈!哈哈!太子,好俊的箭法!

杨广回头见是他,扬眉笑起来:呵呵!真正的高手来了。

宇文化及和李都尉等驻军将领忙迎上去,参见杨素。杨素豪爽地笑着,卷起衣袖,大声叫人拉来几匹骏马,提出要和大家来一场马背骑射较量。众随从纷纷起哄赞成,一时间,校场的气氛变得非常热闹。

不一会儿,马牵来了。

杨素顺手取下腰间挂着的玉佩,抛在茶托子上,道:每人三箭!谁能赢了我,这个,当彩头!

这块玉佩翠绿可人,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。

杨广笑起来:谁稀罕你的那块破石头?快收回去!哈哈,能让当朝的第一名将认回输,一车这样的石头也抵不上!

杨素迫不及待拎着弓箭翻身上马,在等着士兵们安置箭靶的当儿,先纵马跑了几圈,痛痛快快地让微凉的风,一涤心胸。

杨广和宇文化及,李都尉等人也先后上马,勒着马,停在远处观看杨素一显身手。

杨素让马儿快速跑到离箭靶十丈之远,放开缰绳,双腿夹紧马肚,伸手自箭囊抽出箭,搭在弓弦上,瞄准箭靶,射出第一箭,这一箭,毫无悬念地正中靶心。

大伙儿齐声叫好。

杨素拨转马头,忽然一闪失去了踪影。杨广等人正惊诧间,一只利箭从马头侧翼呼啸而出,正中靶心。这时候,大家才看明白,杨素刚才是用了招蹬里藏身,把身体藏在马身一侧,整个人悬空,从倾斜的角度射出第二箭。大家还没来得极喝彩,只见马上人影晃动,杨素策动马,向相反的方向奔出几丈,猛然回身,也不用瞄准,在快马上顺手一拉弓,第三支利箭呼啸着命中红心!

这下,校场上的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,他的随从们更是大声呐喊,拼命鼓掌。

马蹄声声,杨素在士兵们崇拜的目光中来到杨广等人面前,美髯飘飘,显得英伟神气,他拱手道:献丑,献丑!今儿个精神不足,让大家见笑啦!

杨广笑而不语。

李都尉等将领齐声恭维:杨公不愧是第一名将!有杨公在,在下岂敢下场献丑?宇文化及笑嘻嘻道:杨公精神不足都可以这样,哪天吃饱喝足了,只怕天上的星星也能射下几颗来!

宇文,该你了!杨素瞪着他:小子,别想耍赖!

宇文化及双手乱摆:饶了我吧,杨公,我那点雕虫小技,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的好。

杨广在一旁开口:宇文,能和杨大人比试,是你的荣耀。

宇文化及反手抽出一支兵箭,道:近日风大,杨公用最好的翢翎箭,遇风不会斜窜。在下的都是角鹰羽,已经输了一筹在下只发一箭,能中靶子,我就当自己赢啦!这块石头,咱也不指望了!哈哈!说着,催马跃了出去。

杨素大笑:哈哈!太子,你看,这小子油滑得很!

杨广摇头:没志气的家伙!就会在细节上斤斤计较。

大家看着宇文化及在奔跑的马背上,挽弓搭箭,手一扬,刚换上去的新箭靶中央赫然多了一支箭钉在上面。

校场上响起一阵不算热烈,但也出自真心的叫好声。

轮到李都尉了,他谦虚地笑着,策马跑了几圈,头两箭都只射中红心边沿。最后一圈,大家眼前一花,但见他身影闪动,居然站到了马鞍上。

马继续飞奔,李都尉的脚底象有粘力,人随着马背起伏,稳稳射出第三箭。

命中红心!

士兵们炸开了,没命价拍手喝彩。

一片助威声里,杨广接过侍卫小曾送到跟前的箭囊,抽出一支弩箭,用拇指轻刮箭镞的钢刃,眯起眼看了看风向,若有若无地笑了笑。

他一抖缰绳,座下的白马低嘶一声,冲到空地上。

马蹄声越来越急速,杨广娴熟地控制着快马,风扬起他的衣襟发鬓。他觉得快意极了。

待马跑至最佳角度时,他方气定神闲地舒展双臂,拉开重弓,射出有着千钧之力的一箭。

嗖!——

校场上一片寂静,约莫半晌,惊叹声,欢呼声猛然爆发,直冲云霄!!

原来,杨广这一箭,看上去平平无奇,却一箭贯穿了厚厚的藤靶。

弩箭穿靶而过,把箭靶射出一个洞后,还飞出一丈多,没入那半壁厚厚的泥墙里。

宇文化及叫得最起劲,将领们的赞美恭维更是如潮水般涌至。

杨素也在笑,连声说佩服,自愧不如云云,说什么也认输,不肯把那块玉佩收回。

杨广大声道:吾以为,今天拔头筹的,当是杨公!李都尉的身手,骑术,箭术都是吾无法相比的。吾不过倚仗着一身蛮力罢了既然杨公不肯当此第一,这彩头,就由李都尉捧走吧!宇文,你输了,今天罚你作东,速速去办来佳肴,今晚请营里的将士们美餐一顿!

众人大喜,年轻的士兵兴奋不已,开心雀跃,欢呼阵阵这日,军营里比过年还热闹,大家都抛开烦恼,逗留到天黑才离去。

杨广等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,回到城里。

众人骑着马,往东宫的方向慢慢踱去。

杨广在马背上,微笑着倾听杨素和宇文化及的对话,一副专注的样子。

没有人留意到,长街尽头,那间小酒馆里,有一个忧郁的男人,从他们出现的第一刻钟,就用冷若冰霜的目光,盯着杨广

他,就是陈凤启。

一路西来,张纤纤对他千依百顺,不时还想尽法子,讨他欢心,偶尔还撒娇斗气,适当地在他面前展现一个女孩的风采。

凤启在以兄长的态度,很有风度地照顾她的同时,少言寡语,保持着距离,如无必要,尽量避免和她单独共对。

每天深夜,他都会一杯残酒,几乎独坐到天明。

复国,父亲,家族,素心,孩子

占领并州

并州是大隋精兵最集中的地方,这没错,因为并州是保卫京城的重地。

杨广十三岁就被封为晋王,驻守并州,拱卫京师。一直到杨广带兵来攻打陈国,才由杨俊接任,杨俊之后,是杨谅

皇帝和朝廷对并州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。

杨广,这个家伙,总是被派到最重要的地方,灭陈后,广大的南国,动荡不安,朝廷便命他镇守江都

当时,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好杨广,都认为他会在这里栽跟斗,随时会陷入民变的汪洋里,焦头烂额。

谁都知道,江北江南的人民,没有互通往来已经上百年了,彼此都藐视对方,怀有敌意。

当年,他们策动江南民变,不过在民间散播了点流言,说朝廷要逼江南江东的人民搬迁到江北去,轻而易举就引发声势浩大的江南动乱。

没人料到,这个当年才十九岁的晋王,在掌管江东江南的政务军务十一年间,通过各种商业文化交流的措施,硬是把东南这片土地搞得有声有色,百姓生活越来越富裕,南来北往也逐渐成为一种时尚。

这点,陈凤启也是不得不佩服的

故国的人,要在并州东山再起。

可是,并州,和江南完全是两回事,他们真的能轻易控制并州?陈国,在那里没有任何基础啊!就凭王頍,萧摩诃?

王頍,他的父亲是陈国名将王僧辩,他的智谋是很高,经常有出人意料的计策,不过

莫非,张纤纤说的,并非实话?他们其实有另一套计划?

如果有,那会是什么计划呢?

凤启不知道自己的家族里,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这次复国计划。

亲身经历过那次起义的陈凤启,对张纤纤口里的大计有点将信将疑。他从张纤纤情深款款的眼睛里,总是能读到重重的机关。

她经常用不同的方法,通过各种角度来试探凤启对她的心意,这点他心中有数。幸亏他是以冷面著称之人,于是,他的反应就顺理成章地非常飘忽,深不见底,让张纤纤无法捉摸。

越接近京城,凤启的心情越发复杂。

最后那几天,他决定改变路线,不走官道,专抄小道,昼夜颠倒来赶路。因为他要在正月十五之前,赶到京城,争取多点时间,去弄清楚将要发生的事情。

他也知道,即将进入杨广的势力范围,还是秘密行事为佳。

凤启做梦也没想到,就是因为他这一举动,就和素心派去的人错过了。

因为他本准备单独改道的,但张纤纤死活不干。带着这么些人,晚上赶路太引人注目。于是他只带了两个随从和张纤纤离开,其余人按原来的路线前进。

素心的那些探子们,半路出家的多,和杨广的那些无法相比,等他们发现监视目标不见了时,已经为时太晚了

今夜,他找到这间小酒馆,望着远处夜幕下依稀熟悉的文昌殿,陷入深思。

没预料到会见到杨广。

这个他宿命中的仇人。

满街的人,都停下脚步,仰望马背上这两个天神一般的男人。

连还没关门的店铺里的人,都纷纷出来,站在外面看,没有人敢大声嚷嚷。

他们慢慢走近了。

得得的马蹄声中,宇文化及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凤启的耳朵里:

太子当年,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伐陈时,年方十九!杨公,在下记得,有句古话:长江天堑,古以为限隔为南北!,当年那个谁符坚,率百万大军,猛将如云,都没能打到江南去!可太子殿下,只用一半的兵力,就一统南北,这样的功绩,古今都没多少人做得到!

杨素颔首抚须而笑:呵呵!殿下治军有方,军纪严明,麾下人人英勇善战,所向披靡啊!说起来,真是打得痛快!。

他当然记得,当时杨素作为信州州长,亲自率西路军战船东下,船舰布满江面,旌旗迎风招展,将士们的铠甲在水面发射出万道闪光。

杨素坐在平乘级的巨型战船上,陈国的官民看到这个容貌雄伟,气势不凡的武将,大为惊恐,纷纷说:杨素就是江神!

此后,江神差点成为杨素的绰号。

陈凤启看到杨广虽然但笑不语,可是那眼里一闪而过的自豪,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。

宇文化及兴致勃勃继续说:咱的大军所到之处,对百姓秋毫无犯,对府库资财,一无所取,依在下看,张良都要拜伏在殿下马前!

杨广终于开口道:宇文,不过让你破费请大家吃了一顿,就要听你几车的废话!大庭广众的,让人听了去

他们说着话,渐走渐远了。

陈凤启望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
这半生,他和杨广没见过几次面,几乎连话都没说过。

可是,他们之间的恩怨,真的有如长江之水,滔滔不绝,永无宁日!今天吃晚饭时,张纤纤随口挑剔小客店里的饭菜不好,说想青梅舫的酒菜了。凤启便告诉她,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要享清福,就不合适跟着来。

张纤纤当时没说话,过了一阵,才幽幽地说了句:我知道,姐姐是个随和不计较的人,她的性子,我也很敬重的可惜,不管启哥哥你怎么为她,姐姐心里,爱的还是那姓杨的。

凤启不想和她谈论素心,就淡淡回应道:过去的都过去了,付出的,没想过要收回。说完,连饭也不吃了,扔下她,自己来到这里。今天是大年初十了,离计划好的举事之日,只有五天。

杨广无论死在谁的手里,陈凤启都不会有异议,更加不会为他叹息半句。

可是,他必须弄清楚,那张悄悄撒开了的网,到底收网的人是谁!

这个听起来很完美的计划,究竟真正的内容是什么?

他还必须弄清楚,素心,到底在哪里?

今夜,必须开始行动,一定要有所收获。陈凤启没想到,他是个放在人群里,会让人一眼就看到的那种人。

方才经过的马队中,侍卫小曾,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。回到东宫,大家分头去沐浴更衣后,小曾歇息了片刻,和几个伙伴聚在一起天天说地。

随口应着大伙儿的话题,他心里总是隐约觉得不安,却又说不出是什么。

方才大街之上,他们所经之处,所有的人都跑出来观看。这种场面,小曾他们是司空见惯。

所以,那个坐在小酒馆靠窗处,纹丝不动的男人,就显得非常瞩目。

这个男人,尽管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,可小曾对他印象非常深刻。

就是他,仗着快捷如风的身手,象闪电掠过夜空,在瓜州城外,把他们要救的人从单无病刀尖下抢走

那一幕,是小曾永远无法忘记的。这个男人,眼定定地望着太子殿下,幽深的眸子里洋溢着种说不出的说不出的让小曾琢磨了整晚的,就是他的眼神。

想来想去,小曾还是决定出去转转,顺遍查查岗,让兄弟们加强巡逻。

他知道太子几乎每晚到会到太子妃那里,就算偶尔不在那里过夜,也会去逗留一两个时辰。侍候太子妃的宫女内使们,见得最多的就是他们一家四口夫妻和顺,父慈子孝的场面。

太子夫妻间情投意合的恩爱,彼此真心相待,连宫里烧火洗衣的杂役都在传颂。

就凭着这点,东宫里的所有人,无不对太子妃恭顺尊敬。

陈老大,任老大追随太子十多年,忠心耿耿。太子多次打算提拔他们到官场或者军中任职,可是他们每次都坚决推辞,宁愿留在太子身边,做个侍卫首领,也不肯高升离开。

如今已经是侍卫大头目的小曾很清楚,他自己将来也会这样。

走到太子妃的寝宫附近,小曾刚好看到太子带着几个随从,斗篷飘飘,往南面走去。

这么晚了,殿下又要去写佛经?小曾嘀咕着,慢慢随后跟去。

昔日,镇守江都时的晋王,是个闲不住的人,他掌管着整个江东江南,每日忙忙碌碌,精力充沛。自从入主东宫以后,连小曾都感觉到了太子明显没有了以前那么忙,退朝回来,除了少数的应酬,太子多数留在书房里,读书,写诗,还专心研究佛理佛法。

最近,还听说太子在专心编撰一套佛经,叫什么《法华玄宗》。

据说,这套法什么宗,有好几十卷啊!

小曾不是不信鬼神,但是,他看到那些艰深的佛经,就会两眼昏花,比让他举着石锁跑几十里路还要命。

看着宫人打开书房的大门,太子独自稳步踏进去,大门徐徐关闭,其余的人掉头离去。

小曾松了口气,太子只要好好待在书房里,断然不会出什么岔子。东宫那巨大的书房,相当于一座中型的图书馆。太子在这里消磨的时光最多,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。

书房之内,杨广焚香静心,抽出厚厚的书册,专心阅读。

杨广自从被封为太子,比从前更加享受独处的时光。

从大哥的身上,他看到了储君之位的不稳定性。何况他不是长子,这在那群注重名份的老臣子眼里,自己稍有不慎,定会惹来四面八方的非议。

他是个触觉敏锐的聪明人,最近这几年,父皇似乎变了个人。

和开皇初年对比,父皇的精力大不如前,越来越担心大隋的安定统一,手段越趋极端。

杨广不止一次听父皇提到,从汉末至今,中原大地上历经了四百多年的分裂割据,地方贵族势力得到了空前的发展膨胀,形成了汉代之前所没有过的门阀世族满地的局面。

父皇分析得非常透彻:只要几大家族联手,随时就可以改天换日!所以,父皇再三嘱咐:对各地兵力的掌控,是连睡梦里都不能放松的!

就因为这原因,父皇日益多疑猜忌,在不断用打击分化朝中大臣的党派力量之余,用刑越来越严酷,已经从盗边粮者,一升已上皆死,家口没官,最近发展到盗一钱已上皆弃市的程度。

因认为读书人难以控制,父皇甚至在去年,把各地的各级学校都废除了。

江都那边,嘉良把学子士人的不满情绪,偷偷上报给他。

看到这些,杨广更加如临冰谷,非但刻意和朝中的大臣疏远,还绝不随便插手朝政,时刻谨记自己是个正在向父皇学习治国之术的学生。

他,不再是以前那个实权在握的晋王了。

与其做多讲多错多,不如把自己关进书房里,在浩瀚的知识海洋里遨游。

在这里,他除了写赋作诗,还可以有系统地读便历朝历代的刑法;研究别的皇帝是如何统治臣民,发展经济;把记载中的各地民俗,和自己亲身经历的对比印证

在江南的成功,使他深信自己的能力。

他要潜心修炼,做好全面准备,等待登上帝位的那天。到时候,他必将超越秦皇汉武!

这次,若非杨素兄弟的作为,让他感到了严重的威胁,他根本不会轻举妄动。谁都知道,得罪杨素一族,会一发不可收拾;让父皇觉察到是自己在背后策划这场风波,对自己肯定会重新衡量,这后果,也许是他无法承担的

冒着毁掉多年苦心经营的风险,经过精心的筹划,这一仗,到目前为止,他是赢家。从长远来说,更是个大赢家。

此刻,更深人静,书房一角那套古铜小更漏,流水滴滴,在昭示着光阴的悄然流逝。

在柔和的灯光下,杨广读着那些措辞华丽,空洞无物的歌赋长诗,不禁为那满纸的艳丽浮荡之辞发笑。

他想起素心,这个专看杂书的家伙,偏生没有吟诗作对那根弦。她对那些才子们呕心沥血堆砌而成的杰作,从来不屑一顾。

有一次,他再次边看边嘲笑点评,骂那些才子浪得虚名,这样的连篇废话,居然千古流传!

素心探头看了几眼,答曰:哈哈!这些玩意,我从小拿来当笑话看的亏你和他们较真!

从此,每次精神紧张之际,他都不自觉地随手翻阅那些笑话,边读边笑。

梁毗啊,梁毗,当初我们选中你,果然没错!

杨广的眼光,不受控制地从手中的书卷,滑向那扇暗门。从那里走出去,穿过黑暗,穿过沉睡的京城,就可以去到她那里。

对她的渴念,和他对妻子的眷恋并无冲突。

妻子给他的是一个女人纯粹无私的爱,充满了依赖和包容。萧妃温柔大气,体贴明智,还有偶尔只有在他跟前才会流露的娇羞,无不让他深深挚爱。

素心

也许因为每次见面都来之不易,所以,共处的每一刻钟都觉得是种享受。

共同的兴趣,相近的心胸和眼光,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。

由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,经常会出现思想的碰撞——那种擦出火花的感觉,非常震撼灵魂!

最近,他们非常沉迷的话题是:如何把在江南的成功经验,推广到全国去,把父皇打下的江山,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去:那就是,四海归心,八方臣服!

这两个人的学识,和多年走南闯北的亲身体验,加上遍布全国的情报网,是他们进行全盘推算的基础。

经过他们全情投入的不停推断,讨论,演算,他们的理论,在日渐成熟

他们两个都坚信:大隋国,必将蒸蒸日上,成为世上最强大,最威武的帝国!

而这话题,绝对是不可能在其他人面前提及的。

一个字都不能泄露。

除了素心,没有人看得到,在太子杨广那深沉谨慎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怎样火热的心。

编撰《法华玄宗》,是他平衡心态的手段之一。

方才路上宇文化及提到当年的伐陈战绩,让杨广的思路,飞到了大江南北的上空,盘旋了千百回。

他太清楚了,南方的富裕,北方的物资缺乏。

南方人认为北方人都是杂种,粗鲁没文化。北方人眼中的南方人是懦弱之辈,无能,无血气

这些,都是帝国潜在的不稳定因素。

怎么样,才能实现南北真正的统一?

随着夜渐深,杨广的思维却习惯性地活跃起来,脑子里出现很多奇思妙想。

思潮的澎湃,引发满腔的豪情。

他终于放下书卷,走进那间舒适的小暖阁,换上黑色布衣,戴上头巾,掩去光彩,推开暗门今夜在暗道里当值的密探,见到杨广出现,忙去唤来另一名同伴,由这名和杨广身材相近的密探雄曦到书房里,顶替太子在书房里读书。

雄曦最拿手的就是口技,可以把杨广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雄曦走进书房,随手拿了卷佛经,到软塌上斜靠着,正准备舒舒服服眯一阵。他的职责就是:每个时辰都会有人来送茶点,或者偶尔太子妃会派人过来问候,他只要拿书挡着脸,学着太子的口吻,把来人打法走,就应付过去了。

他刚躺下不久,竟然听到一阵轻微的骚乱之声,接着,几下敲门声打破宁静的夜,侍卫小曾在外头低呼:殿下!有要事禀告!

雄曦的神经马上绷紧了,他沉声问:何事?

殿下,请容在下面禀。小曾遵守太子的规矩,书房重地,不得随便进入。

雄曦心里骂娘:多半是出了突发事件!他娘的,要来怎么不早点来!面禀让你看到我的面,咱俩都不用活了。

他沉吟片刻,看到那本佛经,急中生智,高声道:那就进来罢!说完,在软塌上面壁打坐,把摊开的佛经搁在面前,嘴里念念有词

门外的仆人打开门,让小曾进去。

小曾在东面的软塌上看到太子在打坐念经,背对着自己,就放轻脚步走过去,行礼道:殿下,今晚,发现有可疑的人企图闯进来,幸亏兄弟们早有准备,贼人刚进来就被发现,遁去无踪。

太子头也不回,淡淡道:赶走了?

小曾上前一步,压低嗓音说:在下赶过去时,贼人已经走了不过,在下怀疑,是那个江南姓陈的。今晚,在下见到他在京城

太子低下头,想了想:嗯,你们做得很好。传令下去,加强防范!此事,不可和别人提起!

小曾见到太子没事,镇定如常,这才放下心来,领命而去。

雄曦等他走了,大门重新关闭,忙从软塌上一跃而起,向着暗门那边大步走去

别人倒还罢了,这个陈风和太子之间的纠纷,雄曦是知道点的,这次到建康城把凤主从陈风身边带回来,他也有份参与。

陈风这次来京城,一定不怀好意多半是冲着太子和凤主来的!

太子此刻正在路上?或者已经到了?

千万不要有意外!

当密探把雄曦传出来的消息禀告杨广时,他刚好走到门前。

陈凤启来了京城?

杨广放慢脚步,第一句就问来传信的人:可有人在背后跟着?

该密探忙道:主人请放心,属下用脑袋担保,绝对没有,从来没有!

杨广回身看看深不见底的黑暗,心中掠过无数个念头。

这时,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。

他撩起袍子的下摆,果断地迈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

从大门到素心屋子的路,在朦胧的星月下,显得漫长崎岖

没想到,这个做起事来不晓得累的人,竟然趴在床上起不来,听到敲门声才勉强撑着从内屋走出来开门。

门一打开,冷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,她打个冷战,拉紧了身上的棉袍。

杨广忙关上门,问:怎么了?

素心脚步浮浮地飘到桌椅旁,用双手支撑着,缓缓坐下。

她不知道如何告诉他:今天一大早,西路线上的探子十万火急来报告,在秦州,他们发现,踢踢不见了,乳母六姐也不见了。

洪精明追着线索而去,也不知所踪

玉楼夫妇快疯掉了,打发了很多人手去找。目前,他们夫妇守着女儿依依和蓝玉三个孩子,留在秦州的客店里,每日相对叹气,一筹莫展。

一整天,她不觉得饿,只是发冷,感觉很累,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踢踢可爱的笑脸,和手背上的五个小漩涡

她已经调了很多人急赴秦州,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!

心中也知道,这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,不过,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?

素心,你病了?杨广弯下腰,伸手探向她的额头,满面关心。

她强笑着,说:啊,听说老梁没事了?

杨广深知她的性子,绝对是个岔开话题的高手,就不去理会她的话,追问:最近累坏了?还是?莫非,是因为那姓陈的?

素心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,睁大眼睛说谎:是啊,为了老梁,小命都搭进去半条。

杨广拉过张凳子,在她身旁坐下,看牢她:等你恢复精神,要不要陪你出去散散心?

素心眼里闪过亮光:可不可以离开,几天?

去那里?

离开京城,出去转转。

杨广深深望着她,嘴角居然含笑:你知道,我不可以随便离京的。

她垂下眼,支支吾吾:啊,嗯,那就不用你陪

又是私事?他瞳孔收缩,笑问。

她一惊,探子说,凤启和张纤纤也跟丢了,到底出什么事了?她托住沉重的头,低声道:不是的大哥,我留在这里,心甘情愿。

这点点滴滴串起来,将会发生什么事?

千头万绪在脑海里缠绕,无法抽出头绪。素心感觉到,危险已经逼在眉睫。

定定神,她决定豁出去了:其实是,踢踢,不见了接着,她把所知的简单述说了一遍。

她的惶恐担心通过那紧握的双手,涓涓不断地传到杨广心里,让他感同身受,他极力挤出一个镇定地微笑:不要担心,这样更好我们一起去把孩子找回来。

素心眼里透出惊慌:不,孩子,不能来京城!

杨广告诉她:可是,你把孩子托付给他的那个人,已经到京城了。

素心浑身一震,脱口而出:一定有古怪!这整件事,太诡异了,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,多半是箭矢所指,刀尖所向!

她自己,无论怎样都不要紧;他,一定不可以出事,不可以有半分差错!凤启疾步走在幽暗的街道,心中怒火熊熊,不理会身后的张纤纤。张纤纤在后面紧赶着,尽量跟上他的步伐。

他原来潜伏在角落里,窥探着太子府的动静。他本没打算轻举妄动,这个张纤纤,不知道如何找过来的。然后,就在一旁指指点点,还说最好进去探探地形,日后动起手来方便。而且,如果情况许可,她可以带自己去看看素心的所在之处

谁知道,他们刚进入外围墙,就被人发现了。几个回合下来,他当机立断,抽身撤退。带着张纤纤一口气奔了几条街,确定没人追上来了,方气呼呼地扔下她,不知道如何平息怒火。

张纤纤方才若不是惊慌失措地摔了一跤,也许根本就不会被发现!

惊动了里面的人,以后要真正进去就难上加难!

张纤纤追着他的脚步,心里别提多痛快了。今晚这一闹,杨广一定会有所动作的,多闹几次,那时候,机会自然就会到来

杨广,这厮防守得太好了,连同他的妻子,也是做得密不透风。

他们俩就连进宫见到宣华,容华等夫人,态度恭谨,该参拜的参拜,该行礼的行礼,完全叫人挑不出岔子来。

只有打乱他们的阵脚,才能一招致命!

明天,还要继续

张纤纤知道凤启的性子。这一路来,她故意多次惹怒他,然后,软语赔罪,低声下气,再来个无声流泪,他通常是叹口气,就不了了之。

象他那样的男人,面是冷的,心是软的,哈哈。

今晚,好难得单独相处,趁此良机,打动他

眼见越走越偏僻,张纤纤提起口气,飞跑上前,大声道:启哥哥,对不起啊!下次一定不会了

凤启头也不回,冷然道:不必了,我们就此分道扬镳罢!

张纤纤一把拉住他的衣袖:你说什么?

算了吧!凤启停下脚步,甩掉她的手,满脸鄙夷:什么大计!就凭你这等人?你们太天真了!

张纤纤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:你饭没吃完就走了,我找你,找遍了整个京城,累得脚都快抽筋否则,也不至于失足。

凤启越发气愤,冷嘲道:你!你知不知道事关重大?!精神不够,就不要勉强!简直不知所谓,回去告诉你的主人,让他们安心享清福罢!朝廷待你们不算薄了,锦衣玉食供养着你们,男丁封侯封爵,女人为妃为嫔,何必搞那么多事出来?一个不慎,连累九族!

没想到他把话说得那么重,张纤纤忙说:都是我的错,我的错我不过见你挂念着姐姐才不自量力。

凤启剑眉倒竖,目露精光,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:不要,再提她了!你总是叫我不要去找她,今夜却怂恿我去找她!你,你到底安的什么心!

张纤纤这才想起来,自己前后矛盾了,情急之下,拽紧他的衣襟,情真意切地说:启哥哥,纤纤本来是为着私心,不想你去找姐姐可是,可是,你眼里的思念,瞒不过我纤纤每次见到,心都痛了。所以

他用绝望的口吻,慢慢说:本来,过了这几天,我们一击即中,你们就会有人把她救出来,不是么?如今你这么一折腾,我还怎么下手?她也会被转地方了!他越说越火:我懒得说了!成事不足,败事有余!

张纤纤哭将起来:纤纤只因心痛你纤纤知错了,启哥哥,千万不,不要生气。事情还没那么糟,我们找人找人补救。

凤启厌恶地推开她:算了!你们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要去送死,在下恕不奉陪!

你真的不知道么?刚才,看到你那样难过我只要你能开心,我真想咱们马上找到姐姐,一起走得远远的,到天涯海角去,什么都不管了纤纤流着泪说,语气哀婉动人。

他退后一步,冷冷道:我早说了,你这样的女人,根本不适合跟着来干大事!你自己好生保重罢。

淡淡的月光在他脸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,纤纤发现事情失控,货真价实的眼泪奔流而下:啊,不要这样,呜呜你听我说,那人不死,姐姐就得死!呜呜

看到他转身就走,她扑过去,从后面抱住凤启,急切地说:我们杀他,不用进宫里去啊,在外面动手我,明天去找人来相助!保证,保证一击即中!

凤启从鼻子里发出嗤笑:哧!不要总拿她来要挟我!其实,谁没有谁,日子一样过。我早说过,要忘记从前,你偏偏要不消停地提起她!我参与你们的事,是为着心中的一口气!既然你是那样不长进的人,我看还是算了!你们碍手碍脚的,注定了什么也干不成。

纤纤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,又喜又急,把脸贴紧他的坚实的背:从今往后,纤纤听你的!一切听你的安排!

元月十二日。

天阴,灰色的天空中,北风呼啸,层层叠叠云层涌动,不知道在酝酿着什么样的风雨。

凤启身穿滚白边的墨绿色棉袍,目不斜视,缓缓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踱步。

他的心,空洞洞,沉甸甸,觉得连吸进胸膛的空气,都在挤压着他的五腑六脏。

张纤纤带来的几个人,果然是张家的人。他们在京城经营多年,非但熟悉地形,也早就摸透了杨广的出入路线,和他偶尔会出现的地方。

最重要的是,他们几个,都是练武多年之人,这半年来更是每日在加紧操练,以杨广为假想敌,一遍又一遍地改良击杀目标的手段招式。

凤启看到这几个不显山,不露水的男人,明白到一件事:其实,他们根本不必自己出手,都一样可以致杨广死地。

这背后的人,用尽一切手段,逼自己出手,无非是要把自己拉下水。目的就是要把自己逼到并州去

无法猜想他们背后到底有多大的势力,凤启只可以肯定一点,那就是:张家和陈家这次联手,绝对是志在必得。假如侥幸成功,他陈凤启,就会成为他们的棋子,从此受他们摆布!

有人迎面而来,他下意识避开,继续走在繁华的闹市里。

如何才能摆脱他们的控制?

如何才能让素心摆脱他们的威胁?唉,自己曾经夸下海口,说定能保她们母子周全,可是,可是,却让她陷于这样的境地!

她是对的,当初自己也许不该去找她

还有两天两天张纤纤总算没缠得那么紧了,不过,自己背后,肯定有人在跟着

凤启思绪万千,他甚至恶作剧地想:去逛逛青楼,找几个美女清倌喝杯花酒,听歌看舞,做几天浪子,看看那帮人会有何反应?

不远处,两个读书人站在路旁,其中一个在凝神看着展开手里的画卷,另外一个探头去看,嘴里念念有词:红尘一笑过,痴醉妄千年。多少凄梦彩云间,不知风晓化飞烟断求雨,流得明,怎堪日月执如梭,炊烟画夕阳!

执画者赞叹不已:真是好画好诗,好意境啊!

另一个人就说:拓梓兄,你能求得此画,真是三生修到!

凤启听到他们念的那首诗,一颗心不规则地狂跳:这,这曲儿,是玉楼自己作的,除了偶尔在他和素心跟前唱唱,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唱过,怎么会在京城出现?!

他两步跨过去,伸颈去看那人手里的画,那是幅很大的横幅写意山水画,一眼看过去,但见大江东去,绵绵青山,密密枫林如血,夕阳炊烟,落霞满天

执画者后退几步,戒备地瞪着凤启,手里忙着把画卷卷起来,他的同伴也来帮忙。凤启拱手道:两位,请问,此画出自哪位名家之手?

执画者答:什么名家不名家,只要画好,何必在意是否名家?

凤启强忍急切的心情,微笑道:在下也很喜欢这画和这诗,请问兄台可否割爱?

对方握紧了手里的画,正色道:这位仁兄,君子不夺人所爱。在下费了很多心思,才求得此画,断然不会转让的!

他的同伴在一旁指着东边插口:兄台到那边的三江书斋去,那里很多画卖,你想要什么,和英先生说,他自会帮你达成愿望。

凤启犹恐对方在支开自己,追问:这画,是英先生的杰作?

执画者摇头:不是,英先生的三江书斋,在京城非常有名,老先生有很多门道,只要你想得出的,他都可以帮你弄到手。

凤启生怕他们俩消失在人海,就无法寻觅,忙好说歹说,请二人带着自己去三江书斋,找那位英先生。

三江书斋是间相当大的书画店,门面很大,里面主要卖画,书籍倒是搭配。

因为那两个读书人和英老先生相熟的关系,凤启他们被书童带到后院,引见给老先生。

在幽静的后院一间厢房里,凤启见到那位胖墩墩,白发白须,红光满脸的老人,他失望极了:这位老人家,说什么也不可能是自己想见的人。

英老先生乐呵呵地听完那两个人的介绍,摸着胡子问凤启:陈公子,你看中此画哪里呢?

凤启暗自擦汗,幸亏从小学的东西没全还给先生,早前在建康的村子里,也曾听素心念叨过些,他想了想,说:常言道:工笔的花鸟,写意的山水。这山水画,诗情画意配得实在是太妙了,晚辈一见难忘,故此冒昧前来,也想求一幅。

英老先生眼里露出有趣的神色:公子,你是如何分辨一幅画是好是坏?这画,论起来,并非正统的水墨写意。在某些人眼里,也许一文不值!

那两个读书人瞪大眼睛看着凤启,执画者在路上已经告诉他了,英老先生认为自己是帮好画找合适主人的,你若不会欣赏,你出多少钱,他也不会理睬你。

凤启点头:嗯,我们品画,看的是书卷气,意指诗意画或称诗卷气。山水画,从魏晋开始自成一国,是禀爱山川之精华,天地之秀气,所谓阴阳、晦冥、晴雨、寒暑、朝昏、昼夜有无穷的妙趣。呃时下正统的山水画,以水墨或者淡设色的写意为多。呃,晚辈甚少见到如此敢用重色的山水写意画,真是一见倾心!还有,配上那首诗,禅意满盈,妙不可言!他拱手道:莫非是老先生的手笔?晚辈猜想,没有老先生这样的修为心胸,不可能画得出如此之杰作!

他这一番话,既说得头头是道,还顺手捧了英老一把,老人家逗得哈哈大笑:哈哈!老夫是有贼心没贼胆!唉,多年来只会循规蹈距,跳不出框框,画不出这样泼洒浓色之作陈公子,看来,你和画此画之人,倒是知音啊!

凤启脱口而出:恳请老先生为晚辈引见!说着,还深深一揖。

这个老夫须得征求画者同意,才能对方迟疑着。

凤启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,诚恳的话语张嘴就往外冒,终于说动了英先生,答应带他去找画者。那两个读书人听到,也说要跟着去。英先生摆手说:人家是个避世之人,如何经得起你们这般骚扰?陈公子是因为远道而来,又急着离京,老夫这才冒昧去求见。你们画到手了,就别得寸进尺啦!

这两个读书人满脸失望地离开了,临行前还约定凤启有空来这里转转,哪天碰上了,一起喝茶去。

英先生送走了他们,带着凤启自后门而出,两人兜兜转转,在京城里在走过很多条横街窄巷,来到一片最平凡不过的民宅区。

他们在其中一间很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脚步,敲响了门。

英先生让凤启在门外等着,自己先进去问问。

来开门的老仆人带着英先生进门后,晦暗的天色下,凤启望向墙头,那里有几株枯草瑟缩于冷风之中。他有刹那的茫然:当这扇门再次打开,命运,将会把什么推到自己跟前?

仿佛过了很久,吱呀一声门开了,英先生眉花眼笑地走出来:呵呵,陈公子,你运气不错。东方先生今天心情大好,答应见你一面。老夫先行告退,陈公子,就此别过。

凤启千多万谢,目送英先生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,方跟着那老仆人走进大门,穿过不大的天井,冬日荒凉的花园,来到这套宅院的主屋前。

那是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大屋,半新旧的瓦面,青砖灰墙,朱柱褚门,半开的雕花窗格。

这里静悄悄,冷清清,正月里,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息。

老仆人为凤启推开门,弯腰做了个恭请的手势。

他踏进大门,门随即在身后被掩上。

屋子里几乎所有的墙都被打通,变成一个很大很宽的空间,给人豁然开朗的感觉。

屋子左边拉着很多根细绳,绳子上吊着几幅大小不一的宣纸画;右边只见一张很大的案桌,案桌后是个巨大的红木架子,架子上摆满了各种文房物件

凤启立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架子前的那个人。

这个须发俱白,穿着一袭灰袍的东方先生,背着光,看不清面目。凤启还在惊疑不定,对方上前两步,开口就问:凤启?你来了?发生什么事了?

是素心!

凤启惊呆了,太多的疑问在心头翻涌,他都很想弄清楚: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
不管了,先离开这里肯定没错!他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臂,低声道:走!我们走!

素心被扯得几乎站不稳,忙说:去哪里?

他把话咽回肚子里,陈家的计划,不可泄露。想起杨广,凤启就生气,他质问:你一直在这里卖画?为何不通知我?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!

素心抽回手臂,苦笑:是啊,你和我,都是可以随心所欲之人!

从窗户溜进来的丝丝微风,把画纸吹得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看着眼前这个东方先生,凤启觉得亦幻亦真,他再次强调:走,我们尽快离开长安!

素心看进他的双眼里,轻轻问道:你为何来到京城?

凤启咬着牙说:我听说你,你饱受折磨我

你听谁说的?

事到如今,再迟钝的人,也知道张纤纤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!

这个笨拙的圈套,自己竟然一头钻了进去,为的还不是你?凤启心中什么滋味都有,他都不想再提了,强笑道:看到你平安,我就放心了我们走吧,长安,不是我们呆的地方。

素心抱着一丝希望,问道:踢踢呢,在哪儿?尽管不大可能,可她还是很想听到他告诉自己,一切都是他故意安排的,六姐带走踢踢躲起来,是为了摆脱某些人的控制!

不知道为何,凤启觉得这个熟悉的女人,隐藏在一张陌生的脸背后,似乎变了另一个人。他努力装得若无其事:踢踢和玉楼他们一起,在往西边走呢!我准备好了,一块儿迁到西域去,我们到那儿,过随心所欲的日子。

最后一丝希望都灰飞烟灭,她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:踢踢,和玉楼一起?去西域?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为何要离开江南?

一定和那个张纤纤有关!

谋反的计划,绝对不能透露,否则,父亲和家族的人,会被自己害死!凤启只想带着她,远走高飞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他无声地笑笑,说:不好么?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从头开始。素心瞪着他,绝望极了:凤启,你总是这样本末倒置你答应过我,保孩子周全,有你,就有他!孩子比我重要,你怎么可以丢下他?他还那么小

凤启百舌难辨,他拉起素心的手:走,我这就带你去和玉楼他们会合,你很快就会见到踢踢。

玉楼没通知你么?踢踢不见了。素心忍住心酸,嘴唇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。如果可以,她真想放肆地失声痛哭。

什么?踢踢不见了?凤启顿时觉得如坠冰窟,气血倒流,他瞪大眼睛道:你胡说!

素心又急又气:是的,我胡说,我胡说!我好不容易求人去到余杭,想向你报个平安的,结果他们回来告诉我,你们全都离开了。到底为了什么啊?

凤启满腹狐疑,追问:你是怎么知道踢踢不见了?在那里不见了?

在秦州,玉楼他们此刻,还在秦州驿站附近的君山客店。据驿站的人说,乳母和一位姓洪的也失踪了素心斟词酌句说:凤启,你是不是中了人家掉虎离山之计?

不能沉溺在焦急伤心里,首先要弄清楚,张纤纤为何要诱骗凤启来长安?难道只是为了支开他,抢孩子?抢来何用?

什么才是让他离开孩子的真正原因?

凤启一路西来,考虑得最多的事就是,如何把素心从杨广的手里救出来,和摆脱故国势力的威胁,然后远走高飞,不理会尘世的种种。

只要能带着她们几个,全身而退,从此过上舒心的日子,别说让他去刺杀杨广,就算叫他去杀当今皇帝杨坚,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!

方才见到她平安无事,他在庆幸之余,隐约看到想要的幸福,离自己仅隔一臂之距,只要再往前走一步,就可以触摸到

不曾想,还是棋差一着!

难怪,难怪!当时自己曾经多次想换掉乳母六姐,洪精明却出面担保,屡次为她说好话!莫非,是父亲的人,把孩子抱走了?

目的何在?

凤启站在那里,满脑子凌乱,一次又一次被人卡住咽喉的感觉,实在让他忍无可忍!

不就是要我造反么?

反就反,这天下,谁做皇帝,还不都是一样?

想到这里,他放开手,沉声道:素心,你放心,我一定把孩子找回来,交到你手里!

素心低头想了一阵,抬起头,坚定地说:好,我和你一起去。

凤启愣了愣,摇头:不用,你不要涉险。

我是踢踢的母亲!她挺直了脊梁,用不容反驳的态度道:别以为我猜不到,我自己找陈叔宝去!

这个外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老先生,眼神语气却在宣誓:大不了一拍两散,同归于尽!

你,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你出面,只会更加糟糕。凤启极力阻止:孩子,我负责找回来。

他越这样,素心就越起疑心:我就这样去,就当是玉楼派来向你报信的人会有什么问题?你为何不让我去找踢踢?

凤启意识到无法阻止她去找孩子,只好简单和她说了张纤纤的事情。他强调张纤纤的居心,无非就是要调开自己,好让人下手抱走踢踢。

而且,张纤纤的存在,他估计素心不会不知道。

他准备好了素心会埋怨自己大意,轻信,只听到一面之辞便贸然行事。

果然,素心无奈得很:凤启,你听到她说我受人折磨,你就轻率地放弃在江南的所有,要拖家带口的跑到西域去你真是太大意了。她很想问:如果你要来找我,早就该来了,为何要等了一年多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是以我们的交情,都要隐瞒的?

听出了她话里的失望和猜疑,凤启觉得每一下的心跳,都令胸口发痛。

他控制住自己,让喉咙发出温柔的声音:素心,万贯家财,在我眼里,可有可无我只要和你,和孩子们一起,哪怕喝凉水,也心满意足。

凝望着飘荡在空气中薄薄的画,他喃喃道:红尘一笑过,痴醉枉千年

人世间,富贵繁华如浮云。走过这些悲欢岁月,素心,我早看透了,我想要的,不过是一个你,一份真情。

可是,这一切,为何总是离我那么远,那么远?

凤启,你有没有想过,得不到的,才是最好的人心往往如此,你的身份,我的处境,早已注定一切都是奢望。素心无奈地一笑,试探道:我们马上动身去秦州?我很担心踢踢。

凤启沉吟:他们得手后,想必不会留在原地我们去了也是枉然。离正月十五只有两天,他不可以离开长安!

素心静静看他一眼,说:听说姓洪的是追踪六姐去了,都这些天了,找不找得到,按道理也该给你个音讯啊!还有,玉楼我估计他派来报信的人也该到京城了,我没想到,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。

莫非,张纤纤拦截了消息?

凤启怔了怔,暗自推测,这么说来会有两种可能:如果精明和乳母是一伙的话,精明不会受张家驱遣,也就是说,孩子该在陈氏族人的手里,至少没有性命之忧。嗯难道,我要去找父皇,才能要回孩子?

如果,真的如素心所说,精明是追六姐去了,那么,六姐的主子会是谁?张家的人?孩子落在他们手里,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

是张家的人吗?他们在这节骨眼上抱走孩子,还刻意瞒着自己到底居心何在?

如果精明和六姐不是一伙的,为何他屡次替她做保?

凤启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常诡异,偏偏又不能和素心直言相告!

所以,当素心提出制住张纤纤,向对方要求交换孩子时,凤启低叹着摇头:没用的,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。

张纤纤的身份太过敏感,不提为好让素心认为是陈家的人,为了自己的血脉,才抱走孩子罢。

毕竟,陈家的人夺走孩子,绝不会为了张纤纤退让。

如果是张家的人那就会抖出张纤纤后面的一大串人,凭素心和杨广的触觉,猜不到陈张两家的图谋都是怪事。

素心冷冷道:无论如何,你带我去会会这个女人。无足轻重?你为了这个无足轻重的人一句话,就捅出这漏子!

曾经的默契和信任,如今都成了空气中飘来的肉味酒香,闻得到,却无法捉摸,风一吹,就散了日色渐暮,一身富家子弟打扮的张纤纤正在客店的柜台前,和店小二说些什么,看到凤启回来,眼里亮起光彩,忙迎上前,笑道:启哥哥,太好了目光落在东方先生身上,她闭上嘴巴,自自然然地上下打量对方。

素心看到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公子,情知这便是张纤纤。她摸着浓密的长须,冷眼旁观,摆出一副漠然的高深样子。

凤启侧头对素心道:东方先生,这位是晚辈的表弟,张公子。表弟,见过东方先生。

张纤纤抱拳拱手:东方先生,久仰久仰。

凤启挥挥手,淡然道:先生远道而来,让人多要间上房,表弟你搬过去,你的房间让给先生。

我正要告诉表哥,大耳五他们也到了,刚进房去。张纤纤木无表情,瞟向素心的目光开始如刀锋利。她的房间本来挨着凤启,如今这老家伙一来,就要雀巢鸠占,实在可恨!

大耳五是凤启其余的十几个随从的头目,当日他们分道走,约定在此地会合。

凤启抬起下半巴,对着候在旁边的一名随从道:备酒菜给大伙儿洗尘罢。

该随从领命垂手应命。是夜,月上中天。

客店里的人都睡下了,四周一片宁静。

在张纤纤勉强让出来的那间上房里,窗户半开,朦胧的月色如水银泻地。素心独坐在最黑暗的角落,再三打量房间里的床椅桌柜床上隆起的被子,看上去也很象有个人在睡觉很好,没有漏洞。

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明月上。

今天晚上,吃晚饭时,素心亲眼看到了凤启的那些随从,非常留意他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,暗自在心里对他们的性格做出判断。

谁豪爽;谁内向;谁看起来很老实;谁看起来八面玲珑

有人在顺从凤启的同时,也不忘讨好张纤纤;有人只听凤启的话,对张纤纤视若无睹

哪个总在偷偷看自己;哪个埋头苦吃,不理身外事

张纤纤这个表弟,开始还很中规中矩,和东方先生说些客气的门面话,绕着弯来打探素心的来历。

后来,她察觉到凤启不寻常的冷淡,全然没有了平时的迁就照顾,心中的不快慢慢在年轻的脸上隐现。

素心看着她努力说些凤启感兴趣的话题,努力营造一种和他很亲昵的气氛,心里都替她觉得累。

再后来,素心发现了张纤纤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,几乎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下来,看个清楚

只要不是太近距离,在烛光之下,素心知道自己的装扮经得起细看,冬天的衣服很厚,领子够高,加上浓密的长须,手部的老人斑和皱纹也没有破绽。

为了避免露马脚,素心整晚说的话没超过三句。

唯一的破绽就是凤启。

定是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关怀体贴和熟捻,引起了张纤纤的疑心。

这位仁兄,哪儿有人用这样幽怨的眼神,来看一个老先生的!你再绷着脸,又有什么用?!

这张床,素心是无论如何不会躺上去的。

房间里随手布了几个机关,假如有人企图潜入,她一定会知道。

饭后,本来凤启和素心在这里说着话,随从来报,说张公子身体不适,非要凤启过去照看。

他过去之后,到此刻还没有听到他回自己房间的声音。

素心在犹豫,要不要冒险摸过去,听听他们在说什么?这里全是他们的人,要窃听,恐怕很高难度

雄元等人应该也跟着来了,就是不知道能否靠近?张纤纤的房间离素心也不远,不过在长廊的尽头。

凤启在和张纤纤僵持着。

张纤纤对东方先生的态度饱含敌意,凤启也感觉到了。

由于正月十五将至,张纤纤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必然会充满戒心。果然,凤启才走进她的房间,她劈头第一句就说:这紧要关头,你带这个陌生人回来,会坏大事的!

凤启盯着她,冷冷道:先生是我的忘年交,替玉楼带口讯的。踢踢不见了,我不管是谁抱走的。去告诉他们,我见不到孩子,大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。

张纤纤用诧异的表情来告诉他,自己全不知情。

凤启命她马上派人去通知陈家张家的人,必须先把孩子找回来,否则,他决不善罢甘休!

张纤纤极力分辩,说事情根本与他们无关,多半是姓杨的把孩子抢走了,八成不怀好意。

凤启咬牙切齿,再三声明:我,不管是谁把踢踢抱走的,就算是杨广,你们也要帮我把孩子夺回来!哼!如果不是你们,孩子绝对不会出事!

她没有办法,只好派混进凤启随从里一名张家的人,连夜去讨个回复。

那人走后,张纤纤提出:启哥哥,要是你不信我,我可以立即和你到太子府去一趟,我们弄个明白!

凤启不理会她舌绽兰花,面上寒霜冻结,端坐在凳子上,只说了一句:孩子若有意外,我们就一起陪葬罢。

张纤纤面色煞白,愣在那里。

她已经看出来了,这男人心里紧张的,永远只有那个女人和孩子。

这么一想,那东方先生的身份,越发可疑

如何才能走进他的心里,占一席之位?对,孩子!她关切地问:老先生有没有说,踢踢是否受到伤害?老先生的话,可信么?

凤启向投去她满怀深意的一瞥,没有说话。

张纤纤心都凉了,她张了张嘴,不再说话。

阴冷的房间里,对着一盏孤灯,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,等待回音。

仿佛等到黑夜的尽头,他们终于等到了敲门声。

张纤纤动作非常快,几步迈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,来人在门外和她低声耳语了一阵,把一个大食盒交给她,然后就走了。

她回身关好门,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,脸上泛起温暖的笑容:启哥哥,他们说,不过是爷爷想孙子了,抱去看看而已,不用担心。

凤启松了口气。

张纤纤白他一眼:这也难怪,听说是在西去的路上,找到六姐他们的你这个做儿子的,就知道心疼踢踢,怎么不想想,皇上想念你们的心呢?

她手脚麻利地把盒子里的东西摆在桌子上,边说:启哥哥,你看,这是皇上

听到你生气了,命人连夜做的小菜,都是你从小爱吃的还有,这是踢踢的小金锁,你看看,是不是?

陈凤启看着眼前的小金锁,和那几碟精致的小菜,心里酸楚难言。

都是自己小时候爱吃的鸡汁虾球,荷花白玉鸡,夹沙水晶尤其是那碟蟹粉鱼饼,这世上,知道自己爱这道菜的人,恐怕也只有父皇。

那年,他满五周岁。那时候,母妃还在世,张丽华不过是个宫女。

父皇和他们母子一起过了个生辰,特意让人为他做了这道菜。还赐给他一匹白马,两个侍卫,和蔼地笑着说,阿启,你也要开始入学读书了

这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和父皇同一张桌子进膳。

因为不久,张丽华被封为嫔;接着,母妃一病不起。

然后,张丽华生下儿子陈深,张丽华晋升为贵妃,陈深被封为太子。

接下来的十五年,直到杨广带兵平陈,父皇眼里只有那些美人才子,还有弟弟陈深。

自从建康沦陷,凤启就没有再见过父亲,并且拒绝和任何陈氏皇族的成员来往。尽管如此,他还时不时会被告知:你的父亲很挂念你!

此刻,张纤纤也在嘴碎地念叨,皇上平日里是如何惦记你啊,听到你有了孩子,多么高兴啊,在公爵府里找个借口,大排筵席,皇上那天喝得大醉

凤启垂下眼,低声道:我这就去

张纤纤把一双银筷子塞到他手里,柔声相劝:你先吃点东西这上下,皇上估计也睡下了。等天亮,我们一起去,可好?

他不由自主接过筷子,随意吃了几口,往事如滔天巨浪,瞬间把他淹没素心坐在黑暗里,开始觉得疲倦,凤启还没有回来,她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
她想象过很多种会发生的情况:比如,有人会从窗户跳进来,有人会吹迷香,有人会翻开瓦顶,从上面下来

就是没有想过,人家大大方方地敲门。

素心听到一个凤启的随从在外面叫:东方先生,东方先生!请您开开门!边叫还边敲门。

她点燃桌子上的灯,先把床铺弄乱,再慢腾腾地去开门,以朦胧的睡意来掩饰浑身戒备的紧张。

门外站着三个男人,中间那个冲着她说:先生!主人出事了!

素心愣了愣:什么事?老朽帮不上忙啊!张公子呢?

该男人急得眼睛瞪得老大:张公子也出事了!我们都没了主意,才来劳烦先生。

素心见他不说出了什么事,皱着眉说:老朽不过是来蹭顿饭的,你们家主人的事咱也不好插手,几位该找谁找谁去啊说完,就要关门。

那男人一手顶住门,不让她关门:先生!主人晕死过去之前,让小人来找您!

素心听到他这样大声嚷嚷,估计凤启在那边也该听到了,而他并没有出现,莫非真的出事了?他若要出去,这长廊是必经之路,自己不可能没听到。事情很跷蹊啊!

于是她暗暗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,没有遗漏,这才答应跟他们过去看看。

张纤纤的房间大门虚掩着,那三个随从推开门,请素心进去,说他们不方便进去,有什么事情,先生叫唤即可。

一走进去,她觉得有点眼晕。

房间里点着几盏灯,偏偏灯罩都是红色的,满屋子暧昧的红光。

南边的雕花木床上,被枕凌乱;床前,各色衣物扔了一地

素心勾起嘴角,无声笑了笑。

她放轻脚步走过去,毫不意外地看到凤启趴在床边,双目紧闭。身上的锦被半滑落,露出一侧肩膀,肩膀上有几道血痕。

她用目光搜索这张床,嗯?竟然没有见到张纤纤?

原以为会看到一幅香艳的美人图,没想到,床上只有凤启一个。

素心回身环顾四周,很奇怪,还是没有见到张纤纤她这才伸手去察看凤启的状况。

脉搏沉稳,呼吸平和,和熟睡之人没分别。

莫非,蒙汗药?凤启不会这样容易中招吧?

素心思索着,用力把凤启翻过来,把枕头挪到最佳位置,让他躺得舒服点。然后替他把被子盖好,轻柔地掰开他的嘴巴,凑近仔细嗅了嗅他口腔里的味道。

没有酒味,只有些许麻油味,葱花味,鱼虾的味道还有非常微弱的丝丝异味是什么呢?

她努力再次凑得更近,闻得认真仔细,拼命在脑子里回忆那种味道。

啪啪啪几下击掌声在床后面响起。

素心抬起头。

张纤纤缓缓从床帐后面走出来,散开一头长发,脸上红粉霏霏,身上只披着件男人的袍子,走动时隐约露出半掩的躯体,果然春色无边。

她微笑道:姐姐,当真是你。

素心放开握着凤启下巴的手,直起腰,笑眯眯:姑娘,老朽姓东方,不姓节节。

她放眼去看不远处的桌子,桌上只有一套茶壶和茶杯,并没有其他食物。奇怪,今晚我们没有吃鱼虾之类的东西啊?

张纤纤挺着胸膛立在灯影里,笑得迷人极了:姐姐,别装了。启哥哥都和我说了。

素心摸着胡子,冷冷道:姑娘请自重,你们贤伉俪要玩转三百六十五式,和老朽何干?这大半夜的,拿老朽开什么玩笑?

对方说的话,她半句都不信。

凤启怎么会中了这女人的招?见鬼!

张纤纤的脸越发红了,口吃起来:启哥哥嗯,忽然晕阙过去,妹妹担心是是呃老人家说的马,马上风,只好老着脸请姐姐过来瞧瞧,姐姐的医术,我们很是敬佩的。

瞪着张纤纤娇美的面孔,素心觉得自己和凤启被人耍得团团转。

猛然间,她脑海里灵光闪现:是山茄花!山茄花的苦涩味!

这种花的气味很微弱,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。若非她这段时间为了杨广,几乎把所有的毒物都研究了一遍,根本不可能察觉到。

这东西尝起来苦涩,要是混在食物里,就要用比较重的香料来掩盖,阿,所以,有葱味!

记得书上记载,这玩意能舒缓情绪激动,会令人昏睡,服用过量会变得健忘。

她在心里发笑:凤启中了此毒,只怕一招都使不出,就不省人事了。姑娘既然知道我医术高明,何苦在我面前摆出这架势?

他们要干什么?

于是素心嘴里应对着:这位姑娘,依老朽看,陈公子不过是睡着了,并无大碍,他以前有没有试过这种情况?

张纤纤走到床边,坐在凤启身边,故意让衣袍掀起一点。素心不得不退后侧身回避。

她伸出洁白的素手去抚摸凤启的脸颊,喃喃道:启哥哥已经是我的夫君了对不起,姐姐,我们不能留你在世上,继续为祸人间了。

素心不理会她,开口道:姑娘怕是吓糊涂了!老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她的左手紧紧扣在袖箭的机关上,右手随时准备拔出匕首。

张纤纤弯腰在凤启额头上亲一下,回头看着素心,灯光中,她那美丽的眼睛露出孩子看到新玩具的可爱:姐姐,有你在一天,我们所有的人,都不开心呵呵,你可以选的,你死,或者,踢踢死。说着,把那个小金锁抛在被子面上。素心当然认得,那是凤启买给踢踢的金锁,还是他特意订做的,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。同一片天空下,这日,皇帝杨坚在朝会将散之前,忽然宣布:左仆射杨素,乃国家栋梁,百官之首,不该为细小事务操劳。以后只需三五天前往尚书省一次,处理大事即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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